刘彻静静地望着她的脸,她的容颜自是比不上那刚入宫的如枝头带着露水的花苞一样的王夫人娇艳可人。可是面对着她,刘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放松,不像面对王夫人时,只有本能热血上涌,而是如同顺着一条小河缓缓漂流,只是静静对着、坐着却似乎有千言万语。
他还未说,她便已经知晓了。
他与王夫人鲜少说话,那女子虽然貌美,却资质平平。与他着实也搭不上几句话,他多半是喜欢自己喝上几杯酒后氤氲了视线,看着她在自己怀中佯装逆来顺受的娇美模样,去回忆起另一个人来。
那幅王夫人的画像,也是他醉酒时所做。她的模样身段与那个人着实有几分相似,他叫她摆出各种姿态来,最终却还是要她脱了履,赤着脚踩在地上,才恍惚看到了那记忆中的人的□□,这才提笔绘来。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那样的喜欢她,忘不了她。是因为她的美貌,让他念念不忘,还是因为她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数次拒绝过他这个一国之君。还是因为她身上有着回忆的味道,他们共同的苦痛,那种情感上的共鸣,是在他处都寻不来的。
这些年来这样的执念都未曾褪去,只因为卫青,他将这份情感一直深深的掩埋在了心底。
他并非不爱眼前这个先后为他诞育了四个孩子的女人。虽然阴错阳差,可她确实是他这辈子所真正选择的第一个女人。这些年里他们风雨同担,琴瑟和谐。她虽出身不高,却是蕙质兰心,作为自己的妻子,作为大汉的皇后,她都是无可挑剔。
只是,他还有一个年少轻狂的梦未了罢了。
“朕是有许久未来看过子夫了……究竟是多久呢……”他反复摩挲着她的手,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在她耳边喃语道:“子夫,你可还好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让她回忆起从前还住在猗兰殿的日子。他开始像是赌气一样,总上她这里来,后来却又像是习惯了一样,夜夜宿在她这里。他不知道一开始时,他每日堵着气来,一夜过后,醒来又沉默着离去,次日椒房殿那人,便处处为难于她,她心中本是有说不出的委屈。可自从她有了卫长之后,他的态度大大转变。比起以往的漫不经心,忽然间就对自己莫名地重视了起来。卫子夫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喜欢孩子,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孩子。
也是因为卫长,他们两人的交流才逐渐多了起来,相濡以沫、伉俪情深也都是后来的事情。
这些年来,他们总是相敬如宾,自她入主椒房后,不论人前人后,他总是称她为皇后。像今日如此温柔地唤她的名讳,已经是许久未有过的事情了。
“臣妾……很好。”她勉强浅笑着:“陛下朝务繁忙,抽不出空来也是平常事。”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帘轻动,婢女们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在桌上摆好,又躬身退了出去。
“陛下想必是饿坏了吧。”卫子夫抬手帮刘彻夹菜,却被刘彻一把握住了手。她抬眸看他,只觉得他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一般。
“是不是朕怎样对子夫,子夫都不会怪朕?”他凝视着她的温润的眼眸,轻声问道。
卫子夫轻轻收回手,低垂下眉来:“陛下对子夫,向来都是很好的。”
“究竟哪里好了……”他五指微微扣入她的指缝:“朕甚至都不记得,上一次是何时来看的你……”
卫子夫忙说:“陛下对子夫和卫青,恩同再造……”
“恩同再造?”刘彻冷笑一声,凝望着她的眼睛,不闪也不避:“是指朕一次又一次,把他送去前线对抗匈奴数十万铁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