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湘低着头经过他,他带笑的声音却传过来,“妹妹还是穿裙子俊些,叫我险些儿认不出。”
她听不出他话里是褒是贬,抿了抿决定不理会他,跨过门槛就进了里间。
大老爷换上了常服坐在书案后,听见脚步声才微微抬起头。槛窗外橘色的光打进来,照得人面朦胧而温暖。
“给老爷请安。”书湘攥着自己练的字,站在正中细声细气儿的。
大老爷目光从她头看到脚,再从脚看上去,沉默了好一时,仿佛是在习惯书湘穿女装的样子。她的拘谨他看在眼里,呷了口茶,叫书湘上前来。
书湘闻言欢喜了一瞬,举着宣纸递过去。大老爷一张张翻看,最后放下了,不忘记夸她,“近来字儿练得是不错了,大有进益。”
她稳着声气回道:“不敢当老爷的夸。”
大老爷放松身体靠坐在椅背上,书湘看得出他很疲惫,略一踌躇,就卷起袖子绕到后头给他捏起肩来。
她的力道是可以想见的,重要的是这份儿心。大老爷对书湘向来是疼爱的,拍了拍她小小的手背,沉吟着道:“你啊… …爹爹该拿你怎么办好,瞧不见也想,见了心中又积气。听见说,这几日受了委屈了?”
“没有啊,”书湘就不懂了,怎么上到薛母下到她房里那几个,人人都觉着她受苦受难了似的,竟还有人把这话往大老爷跟前递,她皱皱鼻子,“湘儿这是在自个儿家里,有什么受不受气,您瞧我这不好好的,还能给您捏肩呢。”
大老爷笑了笑,假作不经意道:“是你二哥哥今早说起的。”
书湘纳罕,宁书齐会有那么好的心?她却不晓得大老爷的苦心,一家之主,既要处理外头事务也要顾及自己家里头。他瞧出女儿和儿子不对路,有意将宁书齐说与自己的亮明了再告诉她。
书湘哦了一声,没吱声了。
大老爷又问她今儿薛家是不是来人了,说到这里书湘就打叠了精神回大老爷的话,“是呢,外祖母带了好些药材过来,都是给太太补身子的。”
她边说边觑着大老爷神色,见他双目微合,听到大太太时也并不变脸,便软着声气推了推他道:“爹爹真的不去瞧瞧母亲么?母亲她病了,太医说是心病,您就是那一味救命的仙丹… …”
大老爷听了一车子话,脸色还是那样,也不见他说要去瞧大太太,他也不往付姨娘或韩姨娘院子里去。
书湘有些泄气,大老爷回头看她,却道:“再过几日,湘儿随老太太过城外忠云山上大佛寺里去一趟。”
原来这几日大老爷左寻思,右寻思,料着女儿这事儿瞒不了几日,必须尽快拿个主意出来。他最后决定把事情往神怪上引,预备届时只说是书湘一落生之时天上便有异象,于是连夜请了城外香火鼎盛的大佛寺中谬清大师来家中。
大老爷和谬清大师是有交情的,已经都说好了,对外说法是大师当时一瞧,脸色大为不好,只道这女婴本该是个男孩儿,阴差阳错不知招惹了什么,这才变作个女娃娃,若是不将其作哥儿养大,恐怕活不过周岁!
于是书湘就是这么着才女扮男装长到如今这样大的,现在也平平安安长到十三岁了,该去大佛寺磕磕头,烧几柱香,只当是还愿去了。
大老爷解释给书湘听,她晕乎乎地点头小脸上满是崇拜的微芒,又很感念大老爷如此为自己着想,认真地道:“湘儿知道了!到时候一定仔细拜大佛去,不辜负爹爹为女儿着想的一片心。”
天色渐暗了,大老爷宽慰地抚抚女儿的头,父女俩感情似乎又回到从前那样。这样,真是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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