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今岁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是今岁春闱的新科状元董放勋,遂抬起头来,自屏风的纱帐向男宾席仔细看了过去。
“状元郎此话差矣,”礼部尚书柳玉杰皱眉道,“选秀之事,本是去岁圣上登基便要进行的大事,只是因为要迁都,圣上体恤红颜,不愿闺秀们两处奔波,才没有进行。如今新都暂时安定,礼部决定选秀,你怎么能说不妥?”自前任礼部尚书丁髯锒铛入狱后,身为右侍郎的他顶缺担任了尚书一职,着实花费了一番苦心整顿礼部。
“今年朝廷办了好几样大事,西北在用兵,新宫在修葺,处处是不得不用钱的地方,一直都不宽裕,柳大人你却又要劳师动众地选秀,不但耗费圣上精力,也是在耗费国库余钱,百害而无利,所以放勋才会觉得不妥的。”
这声音听来十分年轻,却低沉悦耳,想必就是那位状元郎董放勋了。
“状元郎,有些事可以压一压,放一放,但有的是却是不得不为之,”柳玉杰也是没想到这个兵部侍郎居然敢挑自己礼部的错,一时面上挂不住,“我礼部承办的都是不得不为的事情,譬如今年春闱科举,是时迁都方毕,百业待兴,连主考官都没能定下来,我礼部不还是力挽狂澜将春闱办了起来!?若不是我礼部劳师动众,今日,恐怕也没有你董侍郎吧!”
话越说越僵,几乎要掀了桌子,红了脸。
秦圣清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柳大人,董大人,二位稍安勿躁,同朝为官,为的都是皇上,还是以和为贵才对——董大人自是年轻,刚刚上任不久,对礼部的事情多有不解,这次也算是有个了解,以后多多向柳大人请教就是了。”他转向董放勋,向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顺着台阶走下来就是了。
那状元郎却是不领情,起身退了一步,向柳玉杰和秦圣清作揖道:“放勋自是年轻,却自认懂事,柳大人将春闱与选秀等而视之,委实不妥。春闱之事,全靠礼部周旋,放勋才有机会一展才华,放勋对柳大人感激不尽!”
听着这番话,柳玉杰脸色稍缓,拾起酒卮,阴测测抬头看向董放勋。
却不料那人还有后话——“只是,春闱是为社稷选才,关乎天下,必然不可荒废。但皇后今岁又诞麟儿,皇上膝下已经有了皇子。故选秀之事,全是为帝王私欲。无益天下不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如此生生拆散父母子女,断人天伦的恶事,柳大人你怎么忍心?”
“董大人!”柳玉杰气急败坏,拍案而起,“你,你说清楚,什么叫做帝——王——私——欲?只凭着你刚才的这四个字,便可以因着罪犯欺君而将你满门抄斩!何况,选秀关乎皇位承嗣大事,怎么无益天下?官宦子女若为君王所幸,是她们天大的福分,说什么断人天伦?董放勋啊董放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董放勋仍是躬身作揖:“柳大人,放勋只有一颗脑袋,皇上也只有半壁江山。要知道,商纣亡国之征并非源自妲己,而是源于一双象牙筷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柳玉杰瞠目结舌,只是半惊半恐地重复着:“你、你……”
“你,这是将皇上比作商纣啊……”一向和气的户部尚书陆信也变了颜色,脱口将最难以言明的关节点破。
自纣王开始打磨象牙筷子,到他酒池肉林、穷奢极欲,不过经过五年光阴。
气氛僵到了极点,僵到秦圣清也不好起身转圜,缓解气氛。毕竟,同在六部为官,品级相近,在场有三位尚书,均是平级,他实在不好开口。
“哈哈,各位大人聊得似乎很是开怀嘛,在聊什么,能否与本侯说上一说?”怜筝自屏风后大大方方地摇着铁骨扇走了出来,笑容灿烂。
秦圣清最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向怜筝作揖道:“见过侯爷。”其他几位官员也马上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女子的身份,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见过平逸侯!”
“欸,何必这么客气嘛?”怜筝笑嘻嘻地坐在因酒醉而离席的濮历沐的位置上,“大家都坐,都坐,我离京一年,只回来过一次,还是匆匆忙忙的,都与我说说你们政绩如何,让我来核查核查,若是尸位素餐的,便削你们品级,降你们的俸禄,打你们板子~!”她眼神飘向梁放勋,快速地瞥了一眼,见到是个稍嫌单薄的清淡男子,并不英俊,却也是面目清朗,干干净净,只是棱角太硬,看来是个倔脾气。
因妻妹杜芊芊与怜筝相熟,陆信对这位公主脾气多有了解,便笑道:“啧,侯爷好大口气,我们可不是地方官呐,侯爷把这些活儿包揽了,岂不是抢了秦大人的饭碗,叫秦大人做什么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