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佐炎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便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单手撑开,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很快就与那连天的雨幕融在了一起。
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丝人气都极少能从他脸上感觉得到。他此刻的脸色想必是不好的,胡子拉碴倒是没有,只是眼底的青黑泄露了他极度糟糕的精神状态。
而他维持着这个状态已经很久了,自他从巽家离开那日,他便失了入眠的权力,连柳莺莺都劝不动他,更别提他本就疏远的家人。
他那日走得潇洒,可他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容易放下。整整七八日的噩梦,折磨得他快崩溃,只有柳莺莺在身边的时候他才能稍稍浅眠一会儿。
而这一会儿的功夫根本超不过两个时辰,接着他就会被自己惊醒亦或是梦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他……
张佐炎的步子虚浮无力,像是随时随地都要晕倒那般一步三晃,凭地看得人心惊。
小厮古怪地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暗自嘀咕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连张家大少都变得如此怪里怪气的,哎,这破天气!
张佐炎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转了个弯儿就往巽府那条小胡同巷走。
熟悉的路,熟悉的风景,蒙上那烟雨色,朦胧得让人看不清。
张佐炎抹了把额前的雨水,视线依旧是那么模糊。他不知道是那雨水的缘故,还是因着在水幕连天的世界里他放纵了自己,那胸闷的感觉越发地明显。
窄巷的尽头就是那巽府,他很清楚这一点,可就是那几步他走得格外得慢,慢到他以为自己要花上一天的功夫。
可路,总归是有尽头的,即使你走得再慢,你也会在某一刻看到你想看而又不敢看的一切,好的,坏的,肮脏的,冷清的——一切。
红墙绿瓦,那是以前的巽府,而今只剩下一片废墟。张佐炎花了几天的时间想象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想象着自己再度回来会见到怎样的光景,可再怎么想象,也抵不上那第一眼所带来的震撼。
张佐炎的步子愈发的沉重。他深吸了一口气憋回了那一涌而出的酸涩,脚下即便重如千钧也迫着加紧了步伐,最终他站在那灰黑色的残渣之上,久久不能言语。
他头一次发现语言是多么乏力的一种东西,眼前的惨状根本已经超出了言语所能表述的范围。残壁断垣,冷风萧瑟,毫无生气。黑鸦扇动着翅膀,立在那堆叠之物的上头,阴鸷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就如同自己才是那一家的主人。
张佐炎突然动了,他再也忍受不住,发了疯似的朝着那黑鸦挥动着自己手中的折伞,大声嚷嚷着让它滚蛋,全然没了他平日贵公子的做派。
黑鸦被他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继而凶悍地朝着他扑过来,锋利的爪尖泛着寒光,末端那暗沉的黑红色更是刺激到了张佐炎那绷紧到极致而有异常脆弱的神经。
一人一鸟,就这样疯狂地缠斗了起来。
张佐炎从未这样认真过,也从未这样疯狂过。他不管不顾,就朝着那黑鸦掠了过去,滔天的杀意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