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康的声音低落下来。府公丧生之痛让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而且明知仇人是谁,就是不能下手。
高澄心里又何尝不知,提起高敖曹之死也是他的锥心之痛。如果今日高敖曹在,那他是何等的有把握。不由叹道,“大都督大仇未报,子惠实是愧对叔祖。”他心里又何尝不痛恨侯景。但侯景在河南的势力,和如今两魏对峙的形势,邺城高危之下的暂安,他又岂能轻易对他动手?
“别说侯景,大都督之死,恐怕还有人更不安分。”陈元康的手指在北豫州上点了点。“大将军不如调任他回都中来。”
从昨夜到今晨,高澄所有的思路在此刻因为得到了陈元康的响应而都连缀起来,清晰地出现在他心里。
当初与高敖曹有约定,虽未明说,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看在高敖曹的面子上,以及对门阀势力的怀柔,高澄把高仲密放北豫州刺史外任算是对他开恩了。若比起济北王元徽等人来,高仲密应当感激高澄。
但当时有高敖曹在,高仲密还有人制约。可如今高敖曹不在了,高仲密在北豫州就可以为所欲为。其实早在高澄出使建康时,微服而行过成皋就已经感觉到了高仲密的不安分。
“高仲密究竟意欲何为?”高澄还是有点想不明白。高仲密这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大志向,安于享乐,不然不会那么容易就受李昌仪引诱而休了原来的妻子。
“世子休管他有什么意图。反正命人盯着他府里,有事自然就知道了。难道他真能舍掉他休了妻子娶来的新妇?”崔季舒一语点破,语气里酸味实足。
这倒也是个主意,高澄点头赞许。
“长猷兄,汝写信给高季式,让他盯着他二兄,有什么事立刻送信来。”高澄知道陈元康和高季式关系也不错。
济州刺史高季式,驻碻磝城,在虎牢关东北,正是观望的合适之处。高季式是高敖曹在世时钟爱的幼弟。这个刺史也算是高澄对他的加恩。高季式为人又和高仲密不同,胆气实足,高澄倒是很喜欢他。
让陈元康写信给高季式,委以此任,这既是对他的信任,又是对他的警告。
陈元康笑道,“大将军所言极是,长猷即刻休书给子通,言明利害。”
高澄虽没说明,但想必急切出兵之心是应当先打消了,何况还是有伤在身。凡事都如此,心中有数,不愁应对。
这时陈元康和崔季舒心里算是略轻松了些。
高澄在大床上坐下,忽然叹了一句,“大军之后,累世不复啊。”
陈元康犹可,崔季舒心里倒有点感慨了。这话意思是预见到将来与西寇难免大战,终有一人统一天下。但到时候天下虽一统,庶民却因连年战争而民不聊生,恐怕长久都难以恢复。
治国之不易,数年之间高澄感受至深。如今大战未至便能先想到此,可见其深谋远虑,仁君之心已由此生发。
时辰是不早了,原本天也该亮透了,但是因为乌云密布,魏宫椒房殿里还是昏昏沉沉。
皇帝元善见早就被中常侍林兴仁请走了,说是济北王元徽有要事求见。
皇后高远君倒没太在意。因为元徽是经常出入宫掖的人。让她意外的是,她刚修饰好,就有宫婢来回禀,说是太原公夫妇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