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们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哪里管他死活。因而徐辉祖在牢房的第一夜,大半条命就几乎交代在这里了。
第二日徐辉祖正半昏半醒之际。忽然听到一把轻柔的女声。那声音就仿佛山间泉水,轻轻拂过他的心头,让他感到舒适无比,只觉身上的伤痛,也减轻了几分。
可那舒适随着他心智的清醒,立刻就消失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把声音的主人。
是齐欢!
徐辉祖努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昏暗的牢房里,缓缓走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头上戴着高高的金丝八宝攒珠髻,身上穿着缂丝红地粉彩牡丹潞绸长褙子,下着湖色撒花洋绉裙,裙边系着宝蓝宫绦、流云百福羊脂玉佩。
齐欢嫁给他一年,他从未看到如此她盛装打扮、眉目妍丽。
他的发妻齐欢,成亲那天瑟瑟缩缩,令他生厌,成亲之后软弱无能,令他生烦。住在柴房默默无闻,令他遗忘。直到有一天,她就像换了个人一般,清丽柔顺。楚楚可怜,他以为是这小女人开了窍,一心要讨好他、倚赖他。以他为天,为自己讨得一角周全。
她做小伏低、她忍气吞声。她百依百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依从。和那些柔弱女子一般,靠着撒娇,讨得男人欢心,是一根没有骨的藤蔓,只能依附在他这棵大树身边。
那时的她,眉毛是平的,眉梢微微向下垂,就算是笑,也总有点无奈和委屈的样子,让他生怜。穿的衣服也不张扬,几乎没有绣花,也少见丝绸,她总说她喜欢素净些的,他都信了。
原来一个女子的容貌,是会随着气度改变的。
眼前的齐欢,眉毛高高地扫向鬓角,丹凤眼的眼角也向上吊,再也不是那低眉敛目的乖巧模样,她就这样由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扶着手,像一个得了江山的帝王,居高临下,在欣赏她打败的俘虏。
徐辉祖若是有一丝风骨,也不该对她低头。她从很早之前就在算计他,她要他死,她也明白无误地说了,若是他还是个男人,还是他的丈夫,他就该拼着这条命,和她同归于尽,最不济,也该咬她一口!
可徐辉祖却只是害怕。
这个在齐欢面前一贯耀武扬威的男人,失去了他的所有威风。
“欢儿。”徐辉祖可怜兮兮地唤她,“你把我折腾得也够惨了,看我与你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救我出去吧。”
“呵。”齐欢尖锐地笑了一声,头上手上戴的饰物,晃痛了徐辉祖的眼睛。
“老爷想得真美,妾身打扮成这样,买通狱卒来看老爷,不是来救老爷,而是来刺激老爷,要老爷难过的,就像对那个红云。”齐欢又笑一声,“妾身对敌人,一向都是做尽做绝,绝不留情的。红云不过是害死了妾身的孩子,占了妾身的位置,妾身就将她远远地发卖了,老爷侮我辱我,欺我凌我,殴我打我,老爷猜猜,妾身要对你做些什么,才能略消妾身心头之恨呢?”
徐辉祖知道齐欢对他痛恨至极,但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许多了,竟对着齐欢磕起头来。只是他重伤在身,又戴着重枷,那头磕得很不像样,只磕了两个,徐辉祖就疼得龇牙咧嘴起来,“你还没消气吗?我都这样惨了……”
“哈哈。”齐欢笑得刻薄尖利,“没有,没有!我不会消气的,徐辉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又是谁?我的命几次三番差点葬送你手,你把我当人看吗?你可曾敬我护我一丝一毫?现在你落了难,是我一手导致,我又为何要助你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