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转身,双手合什,低眉敛目,面带慈悲之色。却不知几时,有一滴无名之泪,浸染了僧衣,浸染了华年。
染透了满腹相思,只化做一颗颗红豆--
是如此的沉重和凄凉!一颗一颗,数之不尽。
由黑到白,由夜到明……
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痴情如此,情深永俦。佛陀若有知,不知他是喜还是忧?”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僧人身后响起,“世道艰危,情义可贵,世人尤重离别。道人是道人,为何也重离别?”
王拙之转头,面朝着逆着夕阳站立的人影眯了眯。橙红色的晚霞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层,漏到对面人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着的光晕,如同佛陀头上的无量光轮。
光芒耀眼。
“道人也是人,亦有人生悲苦……”王拙之双手合什,口颂阿弥陀佛。
姚思谦嗤地一笑,挥了挥手中麈尾,徐徐向前行了几步。夕阳下,姚思谦身着宽袍大袖,高冠博带随风舞动,脸上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如同仙宫中走出的谪仙。
“地狱门前僧道多,学佛三日,佛在眼前,学佛三载,佛在西天。敢问如是的佛,在何处?”
“佛在心中,亦在西天……”
“当今天下大乱,如是的佛是要出世,还是要避世求安?”姚思谦再度向前行了半步,“战火纷飞,黎庶死伤无数,如是的父母亦受这战火所侵,如是要如何?避一处名山大川中为父母祈福?”
麈尾轻拂,紫檀的香味自牛车上的香炉上缓缓溢出,把天地间的空虚盈满。
想到建康的父母,王拙之突然痴了……
看到他怔了,姚思谦也不停留,随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闻七看了看王拙之那挺拔的身影,心头有股说不出来的不痛快。直到上了马车,他才斟酌着开口,“主公是对拙之公子起了兴趣?”
姚思谦斜睨着看了他一眼,斜躺在马车中懒洋洋道:“晋亡一百多年了,这群世家子弟除了清谈,其他的竟不会什么,莫非就指着这群人和北魏打仗?王拙之勇谋虽少,却胜过那些子弟良多。”
闻七怔了怔,挠头想了半晌,“那依主公所言,莫非是刘宋打不过北魏?那咱们为何还要涉江南下呢?投北魏不好吗?”
“魏虽强大,终非正统;刘宋虽弱,亦是中国……”姚思谦微阖双眼,轻轻挥动手中麈尾,脸带惋惜之色,“北魏者,不过索虏耳。前有五胡称制,屠尽四海,吾辈岂能奉其为正朔?”
“以弱克强,以少胜多,方显吾门之名。”
闻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牛车辘辘,风一程水一程,从吴县一直向南,行行停停。在五月初四的中午,终于回到了钱塘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