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自己已无生路。裴伯安看透了,便也不怎么害怕,想着自己曾是宰首,好歹也要维持风度,这会儿见着来人,他也无丝毫慌张——到了这步田地,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不知足下因何而来?”他自觉身上已无可供挖掘的地方,不知怎么又有人来。
暮笙走上前一步,就着小窗口照进来的光,让裴伯安明明白白地看清她的面容:“自是为裴公而来。不知裴公可还习惯?”
裴伯安一愣,深沉的眼眸闪过一道阴霾,他笑了笑,未置可否,到了这步,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都敢到他面前放肆了。
到如今,他还自矜的很,维持着翩然风度,预备从容就死。暮笙怎会如他愿?她垂首,微微的笑:“即将行将就木之际,不知裴公此生可还有缺憾?哦,应当是有的,毕竟,大公子还好端端的活着,安享富贵,狄家也日渐重现昔日荣光。”
裴伯安双眉一拧,倒是正眼看了暮笙。
暮笙继续道:“不过,小女看来,裴公的缺憾不止于此——您狠心置于死地的女儿,现今仍好端端的存活于世呢。”
那平静的面容终于被撕碎,裴伯安皱紧了眉头,目光狠戾地盯着暮笙,沉声道:“你说什么?”那不可能!他亲眼看着裴昭断气,绝不可能让她活着!
念及此处,裴伯安又重新镇定,是了,定是皇帝不肯让他就这么死去,还想来折辱他一番,刚想到此处,那女子柔软如撒娇的声音再度响起:“父亲,您认不得我了么?我就是昭儿啊。”
这语调,像极了裴昭幼时,踮起脚来拉着他衣袖撒娇的语调,裴伯安猛地瞪大了眼!
“莫挣扎了,这是箭毒木,指甲盖儿大小便能药死一头猛虎,何况是你。”暮笙缓缓地说道,“父亲可还记得这句?”这句话是她死前,裴伯安亲口说的,对着倒在地上,口中不断地吐出鲜血的她说的。这句话多次出现在她的噩梦中,搅得她不得安眠。若这世上真有鬼神,暮笙觉得,即便不能在薄暮笙身上重生,她的怨气也会让她在人间长久徘徊,直到亲眼看到他的下场。
裴伯安瞪大的眼渐渐的染上恐惧。他不敢置信地摇头,但,那句话的的确确是他讲的,那时房中唯有他们,绝无第三个人知晓。
“是不是甚为惊讶?”暮笙凭借着直觉,将最能打击他的话一句句说来,“父亲费尽心机,多方布置,总算杀了女儿,不想却根本未曾将我杀死。而你,却几乎要因此而死,裴家也要因你而覆灭。”
“你可曾诧异,为何陛下非要将你按上意图篡位的罪名不可?自是陛下知晓了此事,她要为我报仇,不安上这般大逆不道的罪名,如何让你这两朝老臣死?如何让裴家永无翻身之地?”
裴伯安惊惧地后退一步,他无意识地吞咽唾液,颤颤地指着暮笙:“你,你……”
“你可想知道母亲安在?”暮笙走上前一步,又将他逼退“我既仍活着,你觉得母亲在哪儿呢?”
裴伯安顿时满面灰败,惊恐惧怕慢慢地退去,眼中闪烁着深刻的愤恨与疯狂。
暮笙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他的情绪,仍旧不断地刺激着他:“你看,你白忙活了一场,本可以体体面面地活着,高官显爵,受人尊敬,却偏生杀了不该杀的人。父亲,该死的人不是母亲与我,而是忘恩负义的你。”
从头到尾,她语气都平静得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说出来的话语,落到裴伯安的耳中,不啻为吐着信子的毒舌,狰狞地喷洒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