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下面这位寺僧盗走名刹宝藏后留下的题壁大作:
武德中,有沙门信义习禅,以三阶为业,于化度寺置无尽藏。贞观之后,舍施钱帛金玉,积聚不可胜计,常使此僧监当。……贞观中,有裴玄智者,戒行精勤,入寺洒扫,积十数年。寺内徒众以其行无玷缺,使守此藏。后密盗黄金,前后所取,略不知数,寺众莫之觉也。因僧使去,遂便不还。惊疑所以,观其寝处,题诗云:“放羊狼颔下,置骨狗前头。自非阿罗汉,安能免得偷?”更不知所之。《太平广记》卷493“裴玄智”。
这位汪洋大盗还颇有点“杀人者,武松也”似的直率。
僧院题诗中有一段戏剧化很强的故事常被人提及,这就是宰相王播通显前后在一家寺院所感受的世态炎凉:
王播少孤贫,尝客扬州惠昭寺木兰院,随僧斋餐。诸僧厌怠,(乃斋罢而后击钟)播至,已饭矣。(遂愤而留题离去)后二纪,播自重位出镇是邦(任淮南节度使)。因访旧游,向之题已皆碧纱幕其上。播继以二绝句曰:……“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梨(阇梨,高僧)饭后钟。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唐摭言》卷7。
这些前倨后恭的僧徒诚然可鄙,不过他们为什么不早早用粉刷墙壁的办法干脆一举抹掉王播的原诗,而是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去用个碧纱笼罩住那让人难堪的留题呢?按说粉刷墙壁供新人题诗原属正常,如:
秭归县繁知一,闻白乐天将过巫山,先于神女祠粉壁,大署之曰:“苏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诗。为报高唐神女道,速排云雨候清词。”《云溪友议》卷上。
看来,对扬州惠昭寺和尚欲盖弥彰之举的一种合理推断,是当时对题壁之作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即可以随意修改,如把“一江水”改为“半江山”,但不能随便抹去,如王播的题诗历二十年依然在壁。一位无名氏甚至在当年任蕃的留题处写道:“任蕃题后无人继,寂寞空山二百年。”《唐才子传》卷7。好像“前峰月照一江水”的墨迹,过了一二百年人们都不忍抹去似的。
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以上各种题壁之作不是摹写眼前的风光景物,就是抒发题壁者即景生情的内心感触,大抵可谓属风雅之趣浓而传播之意淡一路。认真说来,恐怕还是驿传系统的题壁文字包含着更多实在的信息,显示着更多传播的意图。这自然是与驿传系统所固有的特性有关,是由驿路、驿站、驿骑、驿使等所构成的一套正规的传播体系所决定的。如将这套体系比作一个磁场,那么任何进入磁场的粒子就不免带上了一定的磁性,亦即传播性。在驿站题壁的人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事实上都能意识到自己的墙头诗、大字报将通过四通八达的驿传网络而流传天下。换言之,他在别处题壁时可能只着意于传者的所见所感,而在驿站题壁时便不能不首先在心里面对广大无边的潜在受众。假如说前者他是在独白,那么后者他已不由自主地置身于一种交谈、交流或交往的氛围之中了。说起驿站题壁,南宋林升的《题临安驿》大概是流传最广的: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个林升,在文学史上如渺渺孤鸿,历代的《诗选》、《诗话》对他的介绍无一例外地吝啬:生平不详。查遍了南宋年间的《登科录》,也没有发现这个名字,他的全部可供研究的资料,只有留在驿站墙壁上的一首诗。……说到底,还是驿站的墙壁成全了他。”夏坚勇:《湮没的辉煌》,25页。这种以一首题壁诗成全一个人的事情,在唐代也每有发生。随便打开哪位诗人的集子,都会不时看到驿站留题之作,其中不少也成为名篇,如许浑的《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树色随山迥,河声入海遥。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全唐诗》卷529。
再如杜牧的《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全唐诗》卷523。
驿站的留题,往往显示出交往行为中的“应答”或“对话”性质,用传播学的术语来讲就是有传、有受、有反馈。如皇甫冉的《洪泽馆壁见故礼部尚书题诗》:
底事洪泽壁,空留黄绢词。年年淮水上,行客不胜悲。《全唐诗》卷250。
原题与此题,便形成一种对话的空间。刘禹锡《途次敷水驿伏睹华州舅氏昔日行县题诗处潸然有感》中的“繁华日已谢,章句此空留”,也体现着一种应答的关系。晚唐的韦蟾奉使出行,至长乐驿,见一个寡才少情的官员只在墙壁上留下“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墨迹,便在旁边挥笔写道:
渭水秦山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诗情。只因学得虞姬婿,书字才能记姓名。《全唐诗》卷870。
这也算对前人留题的一个反馈吧。五代时的陶谷出使南唐,则在驿舍的墙壁上有意题了四句谜语,留给后人去猜:
西川狗,百姓眼,马包儿,御厨饭。
直到宋代的齐丘才解开谜底:獨(独)眠孤馆。参见《全唐诗》卷877。
阎敬爱与李和风前后题濠州(今安徽凤阳一带)高塘驿馆的趣事,更充分地展现了这一有来有往的对话特征。先是阎敬爱以楚辞中高唐神女的典故留下一首《题濠州高塘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