倡肆题壁的典型不得不数崔涯,他的题诗威力简直可比于当今那些左右明星命运的小报(tabloid):
崔涯者,吴楚之狂生也,与张祜齐名。每题一诗于倡肆,无不诵之于衢路。誉之则车马继来,毁之则杯盘失措。……又嘲李端端:“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生。”端端得此诗,忧心如病,使院饮回,遥见(崔涯,张祜)二子蹑屐而行,乃道傍再拜兢惕曰:“端端只候三郎、六郎,伏望哀之。”(崔涯)又重赠一绝句粉饰之,于是大贾巨豪,竞臻其户。或戏之曰:“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期一日,黑白不均?”红楼以为倡乐,无不畏其嘲谑也。《云溪友议》卷中。
这与欧洲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笔下所描写的一些新闻业场景,如巴尔扎克的《幻灭》何其相似。
倘言倡肆酒楼的题壁之作未必都是戏谑笑浪的小道传闻,那么宫禁衙署的留题则未必全属敛声屏息的军机要政。如唐末好为歇后语的郑綮,初登相位,同列以他滑稽委琐不堪此任而常常嘲讽他、贬损他,他一气之下便在中书省的墙壁上题诗道:
侧坡蛆蜫,蚁子竞来拖。一朝白雨中,无钝无喽罗。《全唐诗》卷870。
《闽川名士传》记载的一则旧闻,又使人看到即使在森严的内宫,率意题壁也是不足为奇:
神龙二年,闽长溪人薛令之登第。开元中,为东宫侍读。时宫僚闲谈,以诗自悼,书于壁曰:“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上阑干。(饭)涩匙难绾,羹稀箸多宽。只可谋朝夕,何由度岁寒。”上(玄宗)因幸东宫,见焉,索笔续之曰:“啄木嘴距长,凤凰毛羽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薛)令之因此引疾东归。《太平广记》卷494“薛令之”。
前峰月照一江水
说到佛寺禅房、精舍道观的留题之作,人们总会首先想起苏东坡的名诗《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一状眼前之景寓心中之意的章法,几乎成为此类题壁文字的一种固定程式。像张祜的许多寺观留题都是如此,其中《题润州金山寺》里的“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一联更成名句。再如:
(宋之问从贬地放还)至江南,游灵隐寺。夜月极明,长廊吟行,且为诗曰……第二联搜奇思,终不如意。有老僧点长明灯,坐大禅床,问曰:“少年夜夕久不寐,而吟讽甚苦,何邪?”之问答曰:“弟子业诗,适偶欲题此寺,而兴思不属。”……(僧)因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愕然,讶其遒丽。又续终篇曰……僧所赠句,乃为一篇之警策。(宋之问)迟明更访之,则(老僧)不复见矣。寺僧有知者,曰:“此骆宾王也!”《本事诗·徵异》。
这是初唐之事(且不论其真伪),而晚唐任蕃也有过相似的经历:
(任蕃)去游天台中峰,题寺壁间云:“绝顶新秋生夜凉,鹤翻松露滴衣裳。前峰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开竹房。”既去百余里,欲回,改作“半江水”。行到题处,他人已改矣。《唐才子传》卷7。
由于寺观人来人往,上自王公下至庶民无不频繁光顾,故而对文人士子来讲题诗于此实为激扬身价抬高名望的捷径。晚唐时以一句“白日地中出,黄河天上来”(《登单于台》)而知名一时的张,曾在成都大慈寺题诗,前蜀国君王衍游寺时见而赏之,差一点要为此而授张以重任。参见《唐才子传》卷10。从下面一事中,尤见佛寺题诗、骋才使气之况:
马嵬佛寺,杨贵妃缢所。迩后才士文人经过,赋咏以导幽怨者不可胜纪,莫不以翠翘香钿委于尘土,红凄碧怨,令人伤悲,虽调苦词清,而无逃此意。独丞相荥阳公(郑)畋为凤翔从事日,题诗曰:“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后人观者以为真辅相之句。《唐阙史》卷上。
不过,唐僖宗避乱逃往蜀中时,一首题写于马嵬驿的七绝今天看来更有见地:
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怨贵妃。
有时,寺观以及其他公开场所的墙壁仿佛成了“留言壁”,过往者及其交游故旧往往借以互通款曲。如韦应物《东林精舍见故殿中郑侍御题诗追旧书情涕泗横集因寄呈阎澧州冯少府》中的“中有故人诗,凄凉在高壁”,就是这一情形的缩影。元稹的《公安县远安寺水亭见展公题壁漂然泪流因书四韵》,则可谓萧条异代不同时的倾诉了。再如他的《阆州开元寺壁题乐天诗》:
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
俨然通过这一传播方式在进行“神交”了。
寺观外的人固然常来题壁,而寺观内的人也不甘寂寞,不时命笔挥洒一通,在自家门户里留下些吐露心声的墨迹。如下面这一例:
唐末一山寺,有僧卧病,因自题其户曰:“枕有思乡泪,门无问疾人。尘埋床下履,风动架头巾。”适有部使者经从过寺中,恻然怜之,邀归坟庵疗治,后部使者贵显,因言于朝,遂令天下寺置延寿寮,专养病僧也。《诗人玉屑》卷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