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有巨大的变化。照相馆不再是父亲用毛笔写的招牌。而是巨大的广告牌式的招牌,里面有七彩的霓虹灯,很远就可以望见。照相馆装潢很精致。有落地的玻璃柜,上面有各种品牌的胶卷,还有小巧精秀的照相机。不再像父亲那样笨拙的相机。可是却有很可爱的名字,傻瓜照相机。
她走近。这里面有她喜欢的人,胖胖的叔叔,爱欺侮她的哥哥,漂亮的化妆师姐姐。还有父亲做的道具。悬落在半空的秋千、白色的栅栏、竹子、狗。还有婴儿坐的小车子。这些都曾经陪伴过云林寂寞的童年。她站在一旁看父亲给别人照相。穿着干净整齐的城里人,偏偏喜欢站在有乡下风景、篱笆、土狗的前面。裤脚一个高一个低的乡下人,喜欢站在有城市风光的风景前面。完全的不搭调,可是照相的人全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云林觉得照相是一种对生活本身的欺骗。当时的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并没有想太深不喜欢的原因。她觉得每一个在父亲那里照相的人,像阿不一样。
云林现在却有照相的yu望。六岁以后,她没有再照过相。她一次次地记起父亲。可是他一生都在为别人留住记忆,他的相片少之又少,留下的是一本日记。只言片语。原来父亲同样抗拒镜头,而保护内心。
夜总会的招牌更加富丽堂皇。各式各样的男女进进出出。女的温柔软语,男的豪迈大方,经济的浪潮已席卷这个边陲小城。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云林抬头望着星空,在刺眼的灯光下,星空是黑茫茫一片。耳朵里传来痛彻心扉的老情歌,尽管俗套仍让伤心人落下廉价的眼泪。
来了就不想回去。云林在夜总会的门口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来,她想等宋文泽下班。
那个只会对她唱歌的男孩会对很多人唱歌,也许他有一天会站在令人瞩目的大舞台上唱歌。
会拍电影,会出写真集,会亲手画一些小画。用影像留下一切记忆。女孩,只会用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关于记忆。
云林的小脸埋在双腿间,身体缩成一团。路过的母亲带着小女儿。小女儿说,妈妈。这个姐姐好可怜,我们给她点钱吧。她听见硬币掉在地上的声响。抬起头来,母亲牵着小女儿的手向前走。小女儿回头,对云林露出天真的笑容。云林拾起硬币。有妈妈多好。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给她扎麻花辫。她泪眼朦胧。
宋文泽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女孩的肩膀抽搐着,她手捂着嘴巴,轻轻呵气。头不断地往下低,想要睡去,又冷得清醒。一股热流从心底向五脏六腑冲去。他的拳头握住。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凝聚,渐渐地潮湿起来。
云林。
他几乎吼着她的名字。女孩顿时回过神来,她冲他露出迷糊的笑。他微微怔忡。她只是个孩子,会有任性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陪着她的人,突然不在。她不会习惯。以后只要她习惯他不在身边就好。
宋文泽。
怎么会来,这里很危险。
我想知道你在什么样的地方上班?我想照相,我真的好想照相。明天我们让婆婆带我们去照相好吗?去父亲上过班的那里照相。
宋文泽背着她回家。静静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老城区的房子还是那么低矮平仄,给人拥挤的感觉。走过长长的青石路,是一条用小石子铺成的路,可以见到石子间隙裸露的黄泥。路边的房屋少许多,七零八落。她的头贴着他的颈,他闻到她平稳的呼息。似小黄花般的甜香。
宋文泽,我们去照相。梦中她还在呢喃。他露出微笑,这么排斥镜头的女孩,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想法。这样温暖地相依。云林,让人觉得神奇。
婆婆在月光下的身影十分单薄。她看见宋文泽背着云林出现。她跑过去,狠狠地一拳打在他的身上。
这么晚,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云林醒来,婆婆第一次生气。她的眼睛红肿,眼睛里写满担忧与懊恼。云林从宋文泽背上滑下来。
婆婆的拳头打在宋文泽身上。他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