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林对着宋文泽笑。他是个干净的男孩。皮肤里散发出泥土般清新的气味,有温暖的怀抱。她在他的怀抱里看他做红灯笼。他告诉她,红灯笼是阿不的母亲教他做的。一千个灯笼,挂在屋顶会怎样?风一吹过,灯笼下的铃铛发出声音,连绵不绝。隐约中还传来二胡的声响。
父亲的二胡拉得很好。他的手指修长,是天生的艺术家。陵姨柔情似水地坐在父亲身边,画板和各种颜料零落满地。她出神地望着父亲。风吹过父亲有点长的头发,凌乱的发丝飘摆一阵后,又服贴在额头。他们沉静在彼此的爱情里。
云林似乎见到另一翻情景。父亲在暗房里拉二胡,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偶尔母亲会走神,唇边露出如雪花般轻盈的笑意。
这一切似乎变得不一样。再见母亲,是一个为丈夫和即将出生孩子思考的母亲,她放弃从身体里剥落的女儿。她只是个寻常的女子,没有太多的能力,能把握的是现实的幸福。父亲错误地估计母亲,她只是寻常的女子,梦想般的女孩是没有尝过****,干净温暖。经历这些以后还有什么?平静淡定地把握一个能够给自己带来稳定生活的男子。如是而已。这是一个寻常聪明女子都会选择的道路。
父亲同样错估高陵。这女子坚强如砥。云林再见陵姨的脸,仍然是冷凛遗世的美。却多一分沧桑,多一分坚定。她对着云林,没有多一句话。我会回来实现我的承诺。
父亲去世后的第十八天,高陵失踪。她抛弃小城里议论纷纷的声音,放下承诺照顾的云林,失踪在人们的眼前。每个月会从一个流光溢彩的城市汇来不菲的生活费。
云林与宋文泽并不因此过上更富足的生活。婆婆出人意料地倔强。她没有动用里面的一分钱。她从父亲的暗房里找到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子。把所有的钱通通锁在里面,放在她的床头。她在屋门口的草坪上,开垦出一片菜地,种上各种蔬菜。还养了许多鸡。云林很喜欢这片菜地。菜地里有红红的蕃茄,新鲜如荷叶般的包菜,开出黄色花朵的南瓜叶。小鸡很可爱,在菜地里觅食,却知道不去破坏。下午放学回家,她和宋文泽去山下的小河担水,浇菜。有时候宋文泽会去河里抓鱼,回到家里,婆婆就会在草坪空闲的地方起一堆火,在上面烤鱼。
父亲、母亲、陵姨在云林的记忆里退去颜色。她的世界里只有婆婆、宋文泽。她有很多的同学,有老师,还有讨人厌却与她似乎同命相怜的阿不。她珍惜这些。陪伴她渡过童年。苦难却并不是完全灰色的童年。
云林十二岁那年。婆婆让云林搬到陵姨的卧室。云林习惯睡在有风掠过头顶,一睁眼就可以看见星空的阁楼。还有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宋文泽的手。她并不愿意睡在宽大潮湿的卧室里。婆婆的态度很强硬,拒绝宋文泽和她的苦苦哀求。她打开陵姨的卧室。长时间没有人的声息,里面发出浓烈潮湿的味道。那张雕刻细致花纹的大床散发出腐朽的香气。她似乎又回到那个有着艳阳天的下午。第一次见到陵姨的那个下午。父亲拧醒在睡梦里的女子,女子睁开雾朦朦的眼睛,露出摄人心魂的笑容。房间一直没有整理过,仍然是几年前的摆设。墙上挂着二胡、画板、还有一个退去颜色的纸风铃。桌子上有切相片的砸刀,剪刀,调色盘。调色盘没有洗,里面有变硬的颜料。这一切似乎证明主人只是去远地方,有一天会回来。生活在无声无息中等待。
婆婆换上干净的被褥,桃红色的底,上面有金色丝线绣的鸳鸯。被褥的不显眼处还有暗红色的血迹,看来年代已久,却有七八成新。云林把脸贴近被子里,她闻到樟脑的气息,潮湿温暖的气味。父亲和陵姨曾经睡过的床,浸淫缠mian悱恻的床。她心里有丝抗拒,无法入睡。
宋文泽坐在床檐抬头望着星空。十六岁的他已经长大。他的声音变粗变哑,富有磁性。他开始留长发。他记得姐夫,他第一个崇拜的男人。他有着长而柔软的发,戴一副黑框的眼镜,眼镜后的眼神清冽,似乎无情,却总有水状的东西凝成,潮湿温润,亦已矛盾。他似乎什么都会,一些朽木头,在他手中可以轻意地变成艺术品,精致小巧的凳子,形态逼真的木马,可爱憨厚的小人。坏的电器、朽的家具他都能轻松地让它们再发挥作用。这样的男人似乎没有缺点,只是有些让人难以亲近的冷漠。
他倾着耳朵听到姐姐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云林似乎也和自己一样无法入睡。习惯彼此呼息的声音,习惯手牵着牵才能入睡,当已经成为习惯,再来改变,心会别扭。
云林走出房间,她没有办法呆在那里睡,潮湿冰冷。父亲的黑框眼镜在床头架子上。他似乎一直没有走远,关于父亲的影像又一一回到记忆里。模糊清冷,心痛得无法呼吸。
宋文泽的腿长得可以直接从门后把楼梯圈过来。他爬下阁楼,见云林站在楼梯下望着那片灯笼。眼睛因为泪水闪着光。他轻轻走到她面前,拥她入怀,闻到她身体里散发出来淡淡的香味。
睡不着?
她点头,泪水一颗颗往外落。想起父亲。发现自己无法拼凑他的脸,已经忘记他。为什么躺在那床上,会想起他。心会痛,想流泪。
宋文泽牵着她的手上阁楼,他抱着她睡在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她的头放在他的肩窝里,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云林的身体变得柔软,出现少女的雏形。她的胸经常会痛,出现硬块的东西。心情会无原无故地变差,似乎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是她无力控制的。
月光下,宋文泽望着云林洁白的小脸,心里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一种冲动。她冰冷的皮肤轻轻触动他的每一根神经,心里涌上一团火。他似乎明白母亲的决定。
宋文泽,我想听你吹口琴。他从枕头下摸出口琴,轻轻地吹起。一首很老的曲子。beyong的《无尽空虚》。在熟悉的旋律中,她沉沉睡去。那天的夜光明媚,宋文泽久久不法入睡。他有抽空的感觉。手一摸,裤裆全湿了,他想起班上坐在他身后的女孩,她丰满的身体。
婆婆似乎在瞬间苍老下去。她生下宋文泽不久就开始守寡。生活让她变得异常沉稳。心温暖如玉。对云林的照顾无微无至。云林与婆婆并不亲近,她的嘴巴常年有**的腥鱼气息。脸上的皱纹深刻。她与高陵完全不一样。陵姨眉淡且细,她的却又浓又长,人说眉细的人容易幸福。高陵或许是个例外。婆婆让云林的感觉是幸福的。她把一切苦难当作生活本身。努力地生活。宋文泽问她,姐姐,姐姐是不是错的?
她淡淡摇头,谁也没有错。错的是命。云林有些感动。每当她见到婆婆在菜地里劳作,在月光下纳鞋底的时候,她都会感动。小的时候,婆婆会把她搂在怀里,唱童谣。再大点,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云林,眼睛里有太多心事。纠葛的是记忆、悔悟、错觉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