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的记忆
寒冷的清晨,方云林静静地走在通往学校的青石子路上。因为寒冷,青石上凝结着一层薄冰,很滑。一直以来,她喜欢很早就去上学,因为时间很多,可以安静地行走,路上一个学生也没有。她走得很慢,慢得只听见心跳的声音。
去学校的路旁有水井,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水井是长方形的,很深,水很清。它旁边还有两个池子,也是长方形的,水的深度只到小孩的膝盖。其中一口是人们用来洗衣服,另一口用来洗菜。路过这里的时候,她喜欢停下来,常常怀疑这么一块地方有什么故事发生。可是除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哑女和她的母亲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故事。哑女很早就在水井边提水,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神情却如同小孩。她的母亲就在离井很近的小饭馆的门口做花环,哑女的工作是每天为提供她们母女吃住的小饭馆干杂活。云林站在路旁看哑女吃力地担着水桶,她很矮,也很瘦,长年穿着灰色的的确良上衣,花裤子和黑色布鞋。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孩子们都喜欢逗着哑女玩,她只能发出“啊不”的声音,所以都叫她“阿不”。孩子们叫她的时候,她很高兴。欢快地挥动着她骨瘦如柴的双手,招呼着过往的孩子们。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友善的对她,只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会去戏弄她,或许是习以为常,只要是不过分,她总是乐呵呵。
云林问婆婆阿不有多大的岁数,婆婆说她大概三十来岁。她仔细想着母亲的脸,三十岁的女人,美丽如同盛开的牡丹。可是阿不的衰老却如同烘干的橘子皮。婆婆说,有些人不应该出生。
路人经过阿不母亲的摊子边,蹲在摊边看她扎纸花,她的手艺很好,软软的皱纹纸在她的手上很快就变成美丽的花朵,这些花都是奠花。她们以此为生。
那年的清晨,父亲牵着云林的手向郊外走去。春天,路旁开满黄色的小花。整个世界沐浴在一片清新之中。父亲的脸上有着少许的微笑,他很少笑。在云林的记忆中,他极少露出这样的笑。在田野之中,有栋红色屋顶的砖房,父亲径直走进最里间。屋里有张漆着朱砂色,床沿雕着美丽花纹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脸很白,父亲轻轻地拧了一下女人的脸蛋。女人睁开雾朦朦的眼睛,冲他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站在父亲身后的云林也不由地看呆。当她看见他身后的云林时,她的眼睛黯淡下来。父亲讨好地拖过云林,她记得父亲要她叫那个女人陵姨。女人对她轻轻地点点头。
女人的家很干净,古香古色。大厅里挂满红色的小灯笼。云林望着这些小灯笼出神。父亲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家。她睁着似懂非懂的眼睛望着父亲。他的眼睛里充满希望,云林不由自己地点点头。她看见父亲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这家的大人挺好,他们拿出花生、葵瓜子给云林吃,小舅舅还给云林做红灯笼。只有那位陵姨对她冷淡。云林不知道父亲怎么不回家,他每天拿着照相机和陵姨出门,去乡下给人拍照赚钱。直到有一天,母亲找到这里。云林才知道,母亲与父亲离婚。从此,云林要与这家人一起生活。那年云林六岁。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过去。云林与父亲应该会幸福。她喜欢这家的小舅舅。云林与小舅舅睡在阁楼上,爬上阁楼的唯一途径就是楼梯,楼梯不是固定的。每天晚上他们爬上去以后,婆婆就会把楼梯放在门后面,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床的时候又会把楼梯重新架好。
阁楼的空间不大,放着一张床和一张席子。她睡在靠窗的床上,晚上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云林的床很旧,是古式的木床,上面绣着繁锁复杂的图案,床脚的四周挂着红灯笼,灯笼下有铃铛。还挂了纹帐,颜色有点黄,很旧、却很干净。
第一次睡在这张床上,云林怎么也睡不着。她爬在窗台上望着天空。天空的星星眨着眼睛。母亲说,最大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妈妈。她想起母亲香甜的怀抱。母亲对云林说,云林,妈妈爱你。只是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因为有些原因,爸爸已经没有办法与妈妈生活在一起,以后你要听爸爸的话,还有阿姨的话。妈妈一定会来看你。
云林知道她将失去母亲。她比阿不还让人嫌弃。她睁着眼睛望着透亮的星空。她不明白许多的事情,不明白大人的世界,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会因为某种原因支离破碎。她甚至不能张开双手去拥抱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一种不确定在她心底深深扎根。她突然需要一种强烈的感情,去抵制内心的空洞与不安。就这样流泪。
宋文泽坐起身来,看着泪流满面的云林。他爬到云林身边,是不是在想妈妈?
她点点头。
宋文泽从抽屉里找出口琴,吹起来。悠扬的琴声在宁静的夜轻轻地流淌,云林依在他的怀抱里安静地听着,慢慢地睡意来临,她沉沉地睡过去。
青园小学在旧城区,那里的房子很低矮,路弯弯曲曲,由青石铺成。长年累月被雨水冲洗,青石的边缘变得有些透明,一下雨就会很滑。父亲没有让云林进条件好一些的中心小学。原因是她可以和宋文泽在同一个学校,他们可以互相照应,这样他会放心些。
青石路旁边是一条小水沟,小水沟的水最后会流到井边的水池里。每天放学的时候,许多孩子会跳到水沟里去找沙虫。红色的沙虫很细,有的时候根本就看不见。
云林也喜欢沙虫,红色的虫子装在白色的玻璃瓶里,在玻璃瓶的底部放一层黑色的沙土,然后再装一些水,水刚好盖过泥土,把虫子放进去,它们就会在泥土里钻来钻去,很有趣。
沙虫不好捉。大人们说这些虫子会吸人血,对身体有害处。宋文泽不让云林下沟。她爬在青石板上看他。他左手拿着一根空心的棍子,右手拿一根小树枝,在泥土里仔细地翻着,如果有,就小心翼翼地用小树枝扒虫子到空心的棍子里。每当快捉到的时候,她都会兴奋地叫,宋文泽。捉住了。我们捉住了。她刚好换牙,说话的时候露着风,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就变成了“高贼”。宋文泽每次听到她这样叫他,就会皱起眉头,拍一下云林的额头,她冲他做一个鬼脸,他们开心地笑着。
家门口前的坪子上围满了人。间接地听到哭泣的声音。宋文泽牵着云林的手往人群里钻。云林看见高陵披散着头发,满脸泪痕地瘫坐在地上。她的前面摆着一张席子。席子上睡着一个人,用白布蒙着脸,布上面有些地方已经渗透着红色的血水,触目惊心。婆婆坐在门槛上边抹眼泪边叹气。旁人议论纷纷。抢来的幸福终究不会长久。俗话说得好,不是自己的到最后终究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