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盈冰寞然一笑,随之说道:“长生不死,到底有何意义?拖着一具泯灭了性情的躯壳,活在这冰冷、荒凉的世上,千万年,只为了目睹沧海桑田,见证物是人非……这到底有何意义?”她沉沉地一叹,困倦地阖上眼,一道温热却自眼角滑下,“狐狸,这千年以来,有几个问题,始终环绕在我的心头,令我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你能替我解答吗?”
“什么?”
“这世上,为何会有你这样心慈手软的狐狸?一次又一次地,保我性命……世上,又怎会有你这样残忍的狐狸?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活了下来,让我欠下了如此之多还不起的情债,甚至令我心生愧疚……你该怎么赔偿我,而我又该拿什么来偿还你?”
九尾狐静默。
“你是一头艳美而高贵的狐狸,多情,也痴情。而我,至多不过是一只为血腥和怨气所玷污的凤凰,不但无情,更容易忘情,怎值得你如此待我?你真的是……恋错人了,离心!”
一阵微风轻拂。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捧住了凰盈冰的脸庞。他淡淡地说道:“既已无情,那又为何有情相忘?”语气竟比凰盈冰还要惆怅。“原来……你也是个会说谎的凤凰!”
凰盈冰,紧紧地抿着唇,那长长的睫毛,也在微微地颤抖着。她说道:“凰盈冰命不久矣!你的痴心,我能回馈与你的,除了痛苦,便还是痛苦……”
离心,摇摇头,慢慢地拥紧了凰盈冰,轻轻地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说道:“从此刻起,我便更名作‘非离’!千年,万年,绝不相离!”
自此,凰盈冰双手捂面,低喃:“痴傻的狐狸……”
非离,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笑意。他并未将凰盈冰的手拿开,却是将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那由手指缝中流溢而出的点点水滴,又一次地沾湿了他的掌心。
他说道:“我不愿你死!即便是你的死期将近,我也想要将之尽可能地拖延。冰儿……”非离忽然顿了一顿,寞然一笑,“能让我这么唤你吗?”见凰盈冰并未反对,他的柔情更浓,接着说道,“天上一日,地下十年。这里的光阴,流逝得比天界要慢得多!你若是只余几日的天寿,在此便可多活上十倍的年岁。留在这儿吧!”说着,他轻吻了凰盈冰指间的泪珠,“我守望了你足足万年,只希望你能还我尽可能长久的厮守相伴!在最后的最后来临之前,我只要你做这么一件事。不要回天!不要与凤夕大婚!我发誓,无论天庭如何怪你,我必会好好地保护你,决不让你再受伤害,更不会让你身死诛仙台上!好吗?给我一个答复……”
凰盈冰,静静地流泪。她轻轻地摇首,望着非离,说道:“自我诞下,天上地下,唯你一人待我好!也唯有你,我始终不愿轻易地伤害!狐狸,别离之恨,你我都见过的,我不愿你生生世世地受此折磨。不如就此忘情,去寻回你那潇洒的生活吧,如何?”
非离的眼神,好生哀伤。心腹,何其绞痛!渐渐地,他放开了凰盈冰,在她的身后,留恋着,直至夜幕拉下,方才无声地离去。
独倚于竹林间,凰盈冰望着漫天的星尘,落寞无比。冰清,捧着一壶甘泉,侍立在侧,神情忧伤。她顺着凰盈冰的视线,也抬头瞧了瞧天空中密布的星辰,问道:“主子,无论何时,您总习惯夜观天象,推算命数。这是为何呢?”
“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
“血凤凰除了守护天之南的安宁,竟还有这种职责?”冰清好奇地问道。
“其实,这并不只是血凤凰的,而是所有凤凰的。自远古以来,它始终都伴随着凤凰血脉,世代传承,从未中断过。如今,之所以为人遗忘,只是因为没人再愿意去做罢了。但是,有些事,还是非做不可的!”说着,她轻轻一叹,“于我而言,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不如就由我来接手,就当是……对人世,对三界……最后的赠礼好了!”
冰清闻言,幽幽地俯跪在凰盈冰的身边,牵着她的手,说道:“主子,千万年的忧伤,怎就将您逼到了这步田地?您若是走了,那……我们姐妹三人从今往后该怎么办哪?”
凰盈冰抚mo着冰清的脑袋,微微一笑,道:“你们是我最初降伏的妖精。我若不在,你们自然将获得自由之身。往后,你们务必要安份些,切勿再像从前那样祸乱人间了。明白吗?”
冰清捂着脸,伤心地哭泣了起来。凰盈冰遂又凝望着天幕,沉沉地叹道:“帝星终于找到了他的轨道。照此推算,约摸二十年的时间……果真如天帝的式神所言……”
“主子……”冰清抽泣地问道,“您为何不依了九尾狐,平静地与他在凡间度过这最后的二十年?却偏要回那冰冷的天庭,让这最后的两日也受尽折磨……”
凰盈冰静了片刻,说道:“冰清,你不懂!凡间有云:黯然**者,唯别而已矣!世上,最难忍的,莫过于与至亲、至爱的别离。娘与莫言,凰柔与断天,还有千千万像他们一样的眷侣……我曾无数次地游历三界,见过无数有情之人为爱痴狂,因别离而憔悴。这种哀恸,生生世世都将伴随在侧,恍若阴霾,挥之不去。他于我,有恩有情,我铭记心中,绝不敢忘!我凰盈冰,何其残酷,竟可以让整个三界的人自此痛不欲生,永久地品尝我的怨恨,但……我却不忍心让他因我的缘故而备受折磨。长痛不如短痛,只望他能就此断情,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