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手们已是痴了,个个呆看着封常清不动。边令诚顿足道:“动手!动手,难道还等着他胡言乱语妖言惑众不成!”
刀光一闪,封常清身首异处,鲜血喷涌而出,染得雪地一遍通红。边令诚命手下把封常清的尸身搬到了芦苇上,不许人收殓,在官署前暴尸示众。
杀了封常清,边令诚又带了一百名陌刀手,在官署内等候。高仙芝从城防上回来,看见边令诚挡在了官署门口,浑身一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封常清就亮出了明皇的敕书:“大夫,圣上有敕书在此。”
高仙芝急忙下马,一眼看见了横卧在芦苇上的封常清。尸身身首离断,血肉模糊,他一时没有认得出来:“这是何人?”
边令诚轻飘飘地说:“你的巡检左右厢诸军封常清。”
高仙芝大惊失色:“封常清?!”
“下官方才奉旨杀了他。”
高仙芝抬起迷茫惊惧的眼睛:“为什么要杀他?”
边令诚咧嘴一笑:“圣上诏命在此,御史大夫也是死罪,圣上命下官今日一并执行。”他打开敕书,从头读了一遍:“大夫无话可说吧?”
高仙芝料定难逃一死,他说:“率军后退是末将之罪,死罪难以宽恕。可是,说末将私吞圣上赏赐和克扣军饷,那是天大的污蔑!”他目光炯炯,逼视是边令诚:“头上有天,脚下有地,兵将们都在这里,本将私吞没私吞,克扣没克扣军饷,你身为监军,难道不知道么?!”
边令诚无言以答,把脸转到了一边。高仙芝又回身对围在四周的兵将们喊道:“袍泽弟兄们,末将把你们招募来从军,是为了打败叛军,多得赏赐,回去好养家糊口。但是,叛军锋芒正甚,我军难以与之匹敌,退到这里,也是为了防守潼关,阻断叛军进入关西,进入长安。本将究竟私吞你们的赏赐没有,克扣你们的军饷没有,本将究竟有没有罪,你们跟随本将征战,心中最是清楚。如果你们以为本将有罪,你们可以大声地讲出来。如果你们以为本将没有罪,请为末将大喊‘冤枉’!”
话音刚落,沉默的官兵们一起放声大喊:“冤枉——!冤枉——!”喊声回荡在阴沉沉的天宇之上,飘落的雪花在喊声中打起了一个又一个飞旋。
“住口!”边令诚有些慌神,厉声制止道:“你们大胆,竟敢聚众违抗圣命!你们还是大唐的兵将么!”
“吾等是大唐兵将!高将军冤枉!高将军冤枉——”许多条喉咙还在悲愤地呼号。高仙芝欣慰地笑了,对着部下深深地一揖:“有你们这声‘冤枉’,高某足以含笑九泉了。弟兄们,本将不能与你们一起守卫潼关,希望你们以高某遗愿为念,守好关塞,不让叛军迈过关口一步!”
在众人含泪的凝视中,高仙芝一步步走到了封常清躺卧的芦苇旁,静静地看了许久,低声说道:“你为了当高某的侍从,两次上书高某,要到高某人身边来追随左右,高某感念你的才智,把你召到了身边。及至后来,是高某把你一步步地提拔起来,最后,官居高位,接替高某当了安西节度使。今天,又与高某一同蒙冤赴死,难道这就是上天注定了的,是上天为你我安排好的结局么?!”
说完,高仙芝又仰望高空,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飞舞在他的身前身后。高仙芝接了一片雪花在手上,看着它渐渐地化为了乌有。然后,他迎向了提着雪亮大刀的陌刀手,朗声说道:“来吧!”
这一天,是天宝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