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坐阁中,促膝倾谈足有整日。
从钞到银,从银到税,从税到国。明晟细细品着他每句话,竭力跟着并厘清他思路,像极了三年前的明胤,凝心静气坐小鬼对面,一句一问,急欲搞懂钱钞银三者关系,及其对税政对财政等影响。
明晟问:为何缺银?
廉衡答:大明虽疆域万里,金银矿藏却并不丰足,已勘探到的银脉,多分布于湖广、江西、浙江、云南一带,且其中一半以上的白银产自云南(这也是段氏“金银冢”令人深信不疑的原因)。但因银矿品味极低,每年官矿开采,云南府产银最多不过二十万两,他处银产量,聚拢不足十万两,也即整个帝国一年产银仅仅三十万两。因为乏银、而广印宝钞。
明晟:为何宝钞遭斥?
廉衡:宝钞是纸做的,本不值钱,值钱的是这纸币背后的信用。有明以来,从宣明王朝到昌明王朝,近六十载,只发不收泛滥成灾,纸币背后的国家信用已给糟践得一败涂地,百姓岂能不厌。
明晟:为何银主币?
廉衡:因为大势所趋,因为百姓现在只认真金白银。
最后这三问三答,彻底说服了明晟。
太子爷思忖一刻,追问:“依你之意,‘钞主币’也并非不可?只是,需要足够量的白银,充作储备金?”
廉衡点头:“不瞒殿下,‘钞主币’秩序是最高理想,但它是在国家的信誉之上,以律法形式确定的货币制度和形式。而今,国家信用已频临告罄,想直接促熟‘钞主币’绝无可能。只有经过‘银主币’,促活经济民业,国内外白银大量流通之际,整个国家趋于繁稳了,才能由‘银主币’再推回‘钞主币’。”
明晟微微一叹:“从‘钞主币’到‘银主币’,最后再回到‘钞主币’,这个圆环,真就不能掰直?”
廉衡摇头:“不能。”少年顿了顿,再次深入解释,“万方百姓,今对宝钞只剩了深恶痛绝,如此境地,扭恨为爱几无可能,只有过渡。用银过渡。都爱真金白银,不是吗?”
明晟无奈一叹,苦笑:“你如此上心银钞,想必对‘傅砚石’此人已有所了解。我记得他曾说过,‘天下之民惶惶以匮乏为虑者,非布帛五谷不足也,银不足耳。’”说时他颇感伤怀,惋惜道,“他人已故去十八年,这话敲响朝堂也有二十年。二十年后,想不到这问题却还在原地打转。如果,父皇当年肯锐意改革,大明也不会成如此模样。”
廉衡敛眉,顾自慢吞吞道:“殿下无需伤怀,即便不改,如我们这般庞大的王朝,自成一格的文官机制,即便陛下罢朝三十年,大明也照样能安然运转三十年。”
这话已颇具讽刺意味。
明晟回缓神思,盯他一眼道:“方才还说,改革迫在眉睫,这会就成了还能再等三十年?”
廉衡默而不语。
明晟:“怎么不说了?不高兴了?还是怕了,怕成为下一个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