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放再次插话:“大人放心。康王爷明昊上次在天命赌坊醉酒赌输后,张口闭口太子世子不配给他提鞋,难听话不止一句。”
汪善眸:“这些年,大家的明争暗斗不胜枚举,但该维持的平衡还得维持,储秀宫娘娘是个聪明人,此次事件,说白了,光天化日人堆之中闹得太明显,大家背后使惯了黑手,明枪可就没那么好用了。”
敖广看向敖放:“储秀宫那边,由你负责搭话牵掣。自己惹的事自己圆满。”
敖放颔首答允。
一众又就明胤会不会真动马万群,何时动,怎么动,争论片刻,方各归府邸。
翌日破明,廉衡刚开院门就有赶勤的两学生跨进院里,恭敬拜问孔夫子:“先生早。”他璨笑,摸摸二人脑袋沙哑着嗓音道:“早,先去背文。”待群童齐集,乖巧坐于茅棚底,他才放下手里书卷,从案几侧边的木箱里取出沓金贵废宣,喊句“小大。”小大闻声站近,接过后一人书几上分发三张,将剩余废纸又交回她兄长的案几上。
“昨日教授的千字文,可还会背?”
“会”,众学生子回应。
独独金匠家的金链钢看着他先生,肉着个娃娃脸问:“先生,您脸怎么了?声音咋也变得像我爹咯!”
这算嫌弃亲爹么?!
小金刚眨巴眨巴眼,操着口浓浓川蜀话再道:“您不会是和斗日婆婆打架了吧?我娘都骂不过她打不赢她咯!”
小大闻声紧张。大小两耳虽盲却还是眼尖心细猜摸着情形走势,便一把拉紧他姐姐手,小大摸索着他肉呼呼小手摇摇头示意没事的,可她自个儿却巴巴地看向她命一样的兄长。昨晚黑天里没发现,今早一醒眼,赫然瞧见他门面上顶着几大块紫青,嗓子还哑叉叉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和街尾老黄家的“斗日婆婆”火拼骂街了!问又不敢问,便一直憋着,只等敖长兄来同他理论。
小大、大小惧怕廉某人,不是因他凶也不是因他长兄为父的操持。相反,他极力在俩小麻雀面前表现地笑靥款款、阖家欢乐,然他再装,千斤万斤的心事和没日没夜的算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是暮气沉沉,阴阴暗暗的光晕底,他大如墨池的眼睛见黑不见白。这也是廉某人同世子府那尊清锅冷灶,不日相遇,乍见之下却能洞穿彼此的原因。
二人堪堪一脸配。
但,突然出现一与你无缝契合又天造地设还心气相通的人物,一般都要留心了,其人或怀有某不可告人之秘密,或处心积虑出于某目的,而最不济的,就是其人乃你宿世冤家或债主了。后者看似玄虚,却偏偏存在即合理。
廉某人瞪眼金链钢,金家这只不会打铁的泼皮便忙将肉呼呼的脖子缩到肚脐眼里,跟着其他人开始奶声奶气地背诵:“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这位满脸胎记的教书先生支颐环视群童,细细听着有无错处,目光飘到那沓废宣,神思渐有涣散时,忽然捉紧蹙眉:一张洁白如玉、细腻匀整的高级笺纸,赫然入眼,也让昨日瞥见的那个字再次翻进他脑海。他陡然醒悟,噢,原来那草莽是世子府的人。
羿。
确实,四龙抢珠,总有一个要成为大羿射掉天上多余的红日。目今名正言顺的“日”是太子明晟,而这大羿,绝不可能是草包王明昊,更不可能是体弱多病的淳王明炅和宫女生养的明昰,那就只能是世子明胤。他抽出了鹤立鸡群的突兀金贵纸,隔岸观火似的品摸着昨日瞥见的那个颜筋柳骨的大字,嗤然一笑。然他完全无心这天无二日的把戏,因他在意的:只有十四年前的血案和现如今满大街贱薄的版模宝钞、囤积居奇的银子及其背后仰赖的恶劣钞制、糜烂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