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晓得突来的伤心是出自对便宜表弟魂灵处境的怜悯,还是对一个叫陆识忍的男人的……
他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不明白,慌慌张张把笔记簿塞还给陆识忍。
“陈凌,这不是……”不是什么?陆识忍眼下编不出来理由。
好在陈凌替他想妥帖了:
“咳,画的不错。哈哈,神态很像我。那什么、这也是以后要给小姨夫和小姨妈看的么?嗯,画的不错。”
陆识忍盯着陈凌的眼睛几度欲言,不知过了多久,终撇过脸去,淡淡地应了,“……嗯。”
他不甘心这样敷衍欺骗他的哥哥,却没有胆量把真话说出口。
七月初六是梅瑜安和拂方的三七祭日。吴城传统的丧礼习俗不怎么过三七,仅父母子女或血缘同等亲密的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在家门口用木炭画个圈烧三沓黄纸了事。
陈凌回到陈府前去寺庙点了三十斤的灯,又悄悄派人替他去寻碑匠和风水先生。
“什么?!识忍你要走?是在姨妈家吃的不惯吗?还是——陈凌,你又干什么了!”
陈太太颇为惊愕,放下《风月宝鉴》第四册,轻挑柳眉怒视陈凌。
陈凌也很是吃惊,手中的水仙差点砸落在地。
“不,不是表哥,表哥待我、待我有如亲生兄长。”陆识忍目光沉沉,回望陈凌,“只是我在姨妈家叨扰两个月了,眼见英祸要熄,母亲很快就该寄信来……我想趁还未出国,最后往长江上游走一遭。如姨夫所说,既然年轻,很该增长些见识。”
陈太太怎么舍得侄子走呢,好说歹说一定要他再多住一个月。
“明天是七夕,后天立秋,出伏,中元节,一天比一天快,不多时便到中秋。一家团圆的日子,你爸爸姆妈还没得消息,留下来跟我们吃月饼罢。你阿是爱吃牛肉馅的?还是朱古力的?那么就叫侯师傅去学嘛,他也很欢喜你。”
陆识忍看陈凌抱着水仙发呆,思索许久,一时冲动,便点头答应留下来。
他是昏了头。
话既出,断无反悔的余地。
“哎呀,这才是乖小囡!姨妈现瞧着你,就像看当年的小妹呢。她做闺女的时候就很温酿漂亮的,我还有张合照,她穿巴黎来的羊绒大衣和高跟皮靴抱着我笑;我么,和你表哥一样自小讨厌拍照片、低头埋在她手臂间——现在想想,姊妹们很好玩的,可惜落在浙安家里。陈凌!”
“姆妈,什么?”陈凌还没消化陆识忍留在家里暂时不走的事实。
“明天七夕,你带识忍好好出去玩一趟——不准说不去,你的病早好了——要长见识,在吴城难道不成么?识忍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第二天一早,吴城街头吆喝着洗头剪发的师傅格外勤快。江南诸省七夕自古有洗发的风俗,无论男女老少,或者在家洗,或者上街花费十个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