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晦暗天光里,太子独自跪在仁章殿的玉阶下,披发跣足迎受着蓬勃雨水。
雨,是天和地的连结。
风挟着雨水击打在他面上,一阵阵寒意入髓。衍之就索性合上眼睛,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他又想起刚才皇帝斥责他其心可诛的暴躁样子,觉得神思从未如现在一般清明笃定。这一刻,他胸口里那一颗凡人的心,却如开了贯彻天地的眼,俯瞰着大梁的锦绣河山。
耳边犹能听见雨声击打地面的声音,却已经没有那种被水滴重重砸在面上的疼痛。
有人为自己支了一把伞。
衍之以为是保平来了,便低喝道:“退下!”
那人低低应了是,却并不是保平的声音。
衍之抬头发现,那竟然是与东宫服色不同的内宫服色。他不由回头,看到那人正谨慎地弓着背立在自己身后。
那竟然是聂勉真。
“怎么是你?”衍之笑问。
“回殿下,是公主遣臣来的。”聂勉真这样答道。
衍之眸光一闪,不悦地垂下嘴角:“她自己怎么不来呢?”
聂勉真有些惊讶,当即反应过来这是太子殿下对自己的试探,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殿下恕罪。公主本来是要来的,还想要去延祚殿求圣上开恩。臣哄住了她,然后叫人去禀告了中宫,中宫才将公主劝住的。”
衍之笑了,被雨水浇得青白的面上流露一抹暖色。“孃孃是怎么按住她那脾气的?”
聂勉真学道:“中宫是这样说的。你哥哥既然会做这件事,就知道做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要相信他,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不过中宫又说,遣个人去支一把伞也不是不可以。太子诚挚认错,难道还不准妹妹尽人义了?”
实在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太子点点头,面色不辨悲喜。
衍之已经拔簪卸冠,雨水自乌发间渗下,汇集成流淌下他的脸,又从领口渗进衣襟,整个人已经被冷雨浇透。
聂勉真见太子额上的水自眉骨滑落到眼睫,刺得眼睛微微发红,便心里不忍,不顾悖逆悄悄地又将伞斜在太子身后,尽力为他遮挡雨水。
衍之亦感到自背后而来的风雨渐微,察觉是聂勉真,倒也没有再呵斥他,只是戏谑地说:“我倒也难得淋一回雨。”
于是聂勉真叹息着收了伞,便陪太子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