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鞭梢挑开了闪着幽凉光泽的双面锦帘帷。
车里竟然只有一个女人。
她上身穿着鹅黄纱襦,银红色的裙幅细致地缀着点点金钿珠光,面孔绷得紧紧的,怀中牢牢地抱着一把自西域传来的曲颈琵琶,葱管般皎白的手指上泛出指节的颜色。
饶是见惯了美姬,李延慎仍不由微微咋舌。
——那真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
紫粉拂桃面,朱唇点檀妆。乌鸦鸦的头发精心堆成蝉鬓鹤髻,青丝间缠着的海棠花纹玉梳背正是云京坊间流行的花样。
面上那两道长眉倒是与京中正时兴的宫妆不同,眉梢细而圆润的弧线微微地向下坠着,显得整个人比皇城里的贵妇们的粗扫妆温婉许多。
那女子低垂着一双细长而含愁的眼睛,从眼角瞧人的神态,尽管惊疑不定,仍然流露着娇媚,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之下,两汪清零的秋水直直地漫进人的心坎里。
冷夜渐逝的熹微晨光里,她自风沙中来。
李延慎赞赏她的美貌,却不得不审视她在杀戮面前仍能克制的行止。没有流泪,没有哭叫,没有蓬乱的发鬓和哀哀的求怜……这不是普通的女子所为。
李延慎冷淡地问道:“你是谁?”
“镜儿,”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叫镜儿,我是京中如意坊的舞姬。”
李延慎点点头,对这说辞不置可否。
“娘子手中的琵琶,可否借于我一观?”
那胡琵琶是上好的花梨木制成,两面都细细镶嵌着螺钿花样。凤颈之上是象牙覆手,已被主人摩挲地莹润异常。指尖抚过,五根琴弦铮铮作响。
李延慎在云京时久经欢场,甫一入手便知道那琵琶里藏不了什么龌龊,他细细地把玩了片刻,将边边角角都摸得清楚了,才轻笑着以指头撩拨起了琴弦,嘈嘈切切几下子,竟然能模糊辨出是软舞绿腰曲的调子。
“是把好乐器。”他将琵琶还给车中的镜儿。
李延慎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几声轻慢的乐音,已经舒缓了女子紧绷的脸色。
王校尉本来还记挂着将军的指令,现在放下心来,双眼望向军中友朋厮杀的身影,脸上露出焦渴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