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搁下筷箸,转头看了看我:"板着脸干吗,是不是我没有等你到了就自己先吃上了,所以你不高兴啊?""不敢。"
多尔衮微微笑了笑:"今日衙门里的事务很多,我一直忙到天黑方才回府,本来想等你一道吃的,可是看到菜上来了,实在有点饥饿,于是忍不住先吃了。"我看了看桌子上的菜,问道:"你平时就吃这个?"这也太朴素了点,和我先前的想象大有不同。
"倒也不是,只不过平常的饮食没有什么规律,人多了,或者请客的话,自然丰盛一些。平时我在处理公务的空歇,也只是随便吃点点心罢了。"他拿起另外一双筷子塞在我的手里,"你就将就一下吧。"尽管菜肴很可口,我依然不是很有兴致,一餐草草用毕,侍女端上茶水,他连喝几口。我笑道:"总算饱了!""嗯,是不是有点像饿鬼转世?"
"挺像的,"我端详着他的面孔,"只不过这个饿鬼长得倒不是传说中那般恐怖,还有点英俊呢。""哈哈哈!"他也被我逗笑了,看着我喝完茶水,他站起身来,然后拉起我的手,"走,到我的书房坐坐。"我跟着起身,嗔怪道:"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到你的练功房去看看,再耍两下子,好让我见识见识你是不是满洲的巴图鲁,没想到居然要我去你的书房,这有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巴图鲁,有机会让你见识,吟诗作对的本事我没有,想送你一件东西。"他神秘兮兮地笑着,立即勾起了我的兴致,"好,那我就看看你送我什么了不起的礼物。"到了他宽敞优雅、桌明几亮的书房,我环顾四周,有点疑惑。既然是书房,墙上自然要悬挂些字画什么的,可是他这里的墙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怎么,很奇怪我书房的墙壁上没有任何书画?"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其实并非我不喜欢,日后我八旗铁骑入关夺取了大明江山,四方臣服,无论中原还是江南,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大清所有,字画宝物取之不尽,不必计较眼前的这点小利。""壮志可嘉,不过眼下离实现还有一段距离,这期间需要很多的努力,当然,机会也是很重要。"我在他背后说道。
他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就猜到你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女子,必然很有见识,那么你认为,究竟机会和努力,哪一点更重要?"我略微思考一下,然后答道:"如果在都是必不可少的两样中非要选出一个重要的,那么我就会选机会。""那么你为何认为进取中原,定鼎北京的人就是我呢?""其实机会是公平的,但是老天却是不公平的,一个人能够有时间等到机会的来临,那么他就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如何利用了。一个人只要活得比别人长,或者别人死在他的前头,那么这人就比别人有了更多更大的机会。"我和多尔衮相视而笑,心有灵犀:皇太极比他大了足足二十岁,所以机会更多更大,并且能成为中原之主的,必然是他多尔衮,他自然有这个自信。
多尔衮郑重地看着我:"告诉我,你当初答应我的求婚,是否不全是出于无奈,而是你选择了我,就是选择了你的雄心壮志,你希望我成为天下之主,对吗?""是的,你的荣耀,也是我的荣耀,"我看着他,缓慢而庄重地说道,"你是我的男人,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只希望你在登上至高宝座时,能够让社稷太平,百姓安乐,我就满足了。"听了我的话,他不禁有点动容,将手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说道:"你不但是我的红颜知己,也许以后还是我最亲近的帮手,看来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多尔衮回身走到书案前,铺好纸张,示意我过去磨墨,我站在案旁,将徽墨在蘸了清水的一方上等精美的端砚上细细研磨,不一会儿,浓浓的墨汁便研好了。
他提起笔来,在斜纹宣纸上行云流水地挥毫,待我看时,他已经写成停笔了,只见洁白的纸上有两排笔力刚劲、风骨峻冷的大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轻声吟着,望着那纸上的诗句,我竟然一时感动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得抬眼望着多尔衮,望着他烛光中的微笑,心里的某种东西在逐渐融化着。
"怎么样?这个句子用在我们身上很贴切吧?不要马上恭维我的书法,否则我会骄傲的。"他风趣地逗着我,可是我却笑不起来,难道我真的很感激他能送我这句话吗?一时间百感交集,过了半晌,我方才问道:"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件要送我的东西吗?""正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是不是看在我的这份诚意上,也写一条字幅送与我呢?"我那拙劣的书法还是别拿出来现丑了,只好暂时找了个借口:"我看还是先等等吧,今天不知为何文思枯竭,一时间想不出写什么句子送你才好,等我改天想到了再说。"他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却没有询问我究竟为何,而是柔声说道:"也好,我看你今天也乏了,我们早点去歇息吧。""你不是说只要我一天没答应你就一天不碰我吗?""奇怪,难道我们同睡一间房就代表我一定对你有所企图吗?""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没有企图才怪。"我还是有些害怕。
"就算我真的有那种企图,也不能证明我肯定会付诸行动吧,"他顿了一下,"我们装装样子,不正好堵住府里那些长舌妇的嘴嘛。"我想了想,也罢,毕竟多尔衮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好,倒是煞费苦心,那就领了这个情吧。
我们走到门前,侍女过来给我们披上厚厚的披风,我吩咐道:"你去把王爷书房里桌案上新写的那幅字拿上,叫人去找装裱匠裱好,再送到我的房里去。""是,福晋。"
"要不要我盖个印章上去?也许日后就价值连城了呢。"此时外面的侍从已经打着灯笼过来迎接我们了,多尔衮亲自掀起帘子,不忘自鸣得意地吹嘘。
"呵,就你那'墨宝',也想价值连城?我要不是看在你的一片苦心的分上,才不要收呢。""那你答应我的事情也不要忘记啊,我等着你回送我的字幅呢。"到了卧房里,熄了灯,我们就寝。我先等到他睡着,又胡思乱想了大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我才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走了,等我再次醒来时,旁边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枕头上似乎还留着他的余温,眼见天色大亮,他应该又动身前往衙署为新一天的公务忙碌了吧。
我没有了困意,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下了地,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根小小的发卡,用它尖锐的一端在手指上重重地一刺,很快,血液从皮肤中渗出,一阵尖利而火辣的疼痛。
我返身回到床前,再一次看了看那个细小的伤口,然后将手翻转过去,轻轻一挤,一滴温热的红色液体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宛如皑皑雪地上凌寒绽放的红梅。
审视了一下,仍然有点不放心,于是又挤了几滴。我仔细地伪装好了"现场",将被褥弄得凌乱一些。直到那血迹渐渐发暗,这才吩咐外面的侍女进来帮我梳洗。
这次进来的不是一直伺候我的阿娣,而是一名王府里分拨过来的侍女,名叫依雪。
我看着她灵巧娴熟地帮我梳着头,问道:"阿娣呢?怎么是你来侍候我梳洗?""回主子的话,昨日大福晋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主子梳洗,说阿娣是朝鲜人,对这里的礼仪装束都不是很熟悉,尤其是不会梳满洲的发式,她正吩咐嬷嬷教习,所以眼下暂时由奴婢来代替。"依雪恭敬地回答道。
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就不相信小玉儿会真正关心我的生活起居,连由谁伺候我都安排得好好的,我看是别有用心,想必是不希望我和我从朝鲜娘家带来的侍女过于亲近,故意把我的"嫡系"调开,好借此孤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