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华盛顿(Martha Washington)我听到不远处有辆车狠狠按了几下喇叭。他说:“我在本地的高中当教练。我和我太太都喜欢住在这靠近海滩的地区,也很喜欢这里的人。我们过了很多年幸福的日子。”他那清澈的蓝眼睛似乎要看透了我的灵魂。“前一阵子,我太太生病了,医生说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说叫她处理好私人事务。医生说,她只有四个月的生命——顶多撑到半年。”
对于接下来的短暂沉默,我感到很不安,他则泰然自若,继续说着:“刚开始我们吓坏了,然后是感到很生气,接着我们俩抱头痛哭了好几天。终于,我们接受了她就快结束生命的事实。她准备面对自己的死亡。我们把医院的病床搬回家里,她就这样默默地躺着。我们两人都很伤心。”
“有一天,我坐在阳台上,她则想在房里试着小睡一会儿。”他继续说,“她非常痛苦,很难入睡。我觉得自己快要被绝望淹没了,我的心好痛。然而,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听到有很多车子正要穿越堤道去海滩。” 他的眼睛往上移动,望向客厅的一角,片刻后,才仿佛想起自己还在和人说话,便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知道‘大海滨’(Grand Strand)吗?就是南卡罗来纳州沿岸六十英里的海滩,是美国最热门的观光景点之一。”
“呃……嗯,我知道。” 我说,“每年有一千三百多万名游客会来到这里的海滩。”
他说:“没错。那你有过什么比度假更快乐的经历吗?你计划、存钱,然后和家人或女朋友出远门,去共享一段欢乐时光,这棒极了。”
路过的车辆按了一声长长的喇叭,打断了他。
教练想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我坐在阳台上想到,虽然我太太快死了,但快乐可以不必随着她死去。其实,快乐就在我们周围。每天有好多辆车行经我们家几百英尺外的地方,那里就是蕴含快乐的所在。所以,我就放了那块告示牌。本来我也不抱任何期望,只是希望车子里的人不要把眼前这一刻视为理所当然。和心爱之人共度的特别时刻不会重现,这值得人们细细品味,他们应该好好领会当下的快乐。”
好几种不同的喇叭声迅速而连续地传了过来。他说:“我太太听到了喇叭声。刚开始只是听到零星几声而已,她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把告示牌的事告诉了她。后来,按喇叭的车子数量逐渐增加,这好像变成了她的良药。她躺在房里时,只要听到喇叭声就觉得很欣慰,知道自己不是孤单地在阴暗的房间内等死。她也享受着全世界的快乐。快乐真的就在她身边。”
“当一扇快乐之门关上时,另一扇就会开启;但我们常常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关闭的门前,而没有看到另一扇为自己开启的门。”
——海伦·凯勒(Helen Keller)我沉默地坐了片刻,细细思量他所分享的内容。多么激励而动人的故事啊!
“你想不想见她?”他问。
我感到很惊喜,说:“好。”我们聊他的太太聊了这么多,我不禁开始把她想象成某个精彩故事中的角色,而不是真实的人物。我们经过走廊,来到她的房间时,我做好准备,不想被这位等着我的病危妇人的病容吓到而变得不得体。当我走进房间,看到的却是一位似乎在装病的微笑妇人,而不是来日无多的垂死之人。
外面又传来一阵喇叭声,她笑着对丈夫说:“那是哈里斯一家人。又听到他们的消息真好,我很想念他们。”教练也回了她一个笑脸。
我们打过招呼、自我介绍之后,她说起自己现在的生活和从前一样丰富。不论白天还是夜晚,她听到各种喇叭发出数百次类似啁啾、鸣放、轰鸣的不同声音,这些声音告诉她:在她的世界里还有快乐存在。她说:“他们不知道我躺在这里听,但是我认识他们。我现在只要听喇叭声,就认得出那是谁。”
“人们总是会数自己遇到了多少麻烦,却从不数数自己遇到了多少开心事。如果人们能数数自己的开心事,他们会发现每个人都有很多的快乐。”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她脸红了起来,继续说:“我还替他们编故事。我想象他们在海滩边嬉戏或是去打高尔夫球。如果是下雨天,我则想象他们去水族馆参观或逛街购物。晚上,我想象他们去游乐园玩,或是在星光下跳舞。他们的生活都很幸福。”她的声音逐渐微弱起来,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又说,“好快乐的生活啊……真是好快乐、好快乐的生活。”
与车窗外鸣笛的汽车不同,我们三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最后,我看看教练。他对我笑笑,我们俩起身走出卧房。他默默地陪我走到门口,但就在临走之际,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医生宣判她最多只能活六个月,对吧?”我问。
“是,没错。”他的微笑透露出他似乎知道我接下来想问什么。
“但你说,你是在她生病之后好几个月才放了告示牌。”
他说:“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