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得凌寒的痛苦与黯然。很多年前,沐家刚到美国不久,夏日炎炎,凌寒带着书琛去游泳,书琛就曾被凌寒身上的伤疤吓到。肩膀上的伤疤是枪伤之后,骨头碎裂,皮肉狰狞之后的伤;可是脊背上,腰间那一缕缕明显是刑伤。他抚摸着三叔的伤疤,曾问过,是怎么来的?
“嗯……以前三叔很叛逆,做了错事,被你爹教训的。”凌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
书琛瞪大眼睛,吓得手一下子就缩回去了。
凌寒看书琛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凌寒的手搭在游泳池的边缘,放松身体:
“就像今天叫你来游泳,你还推三阻四的不想出门,怕热就怕热,一会儿说作业多,一会儿去找同学,要是你爹在……”凌寒轻轻一挥手,做了一个扇耳光的动作:“你就没那么多道理了……”
书琛蹭着边缘,躲得远点,摸了摸脸,仿佛是被打了一般。
书琛怯怯的样子实在是看笑了凌寒。
“爹爹很凶啊……”
“是啊,以前三叔就经常被他打骂,你爹下手狠起来,痛死了……”
书琛瞪着眼睛看着凌寒,不由得有些心虚。
“你放心吧,叔叔不会这么对你的。我受过苦,知道痛,怎么忍心教你也受这些?”
彼时的凌寒,眼中有温柔的笑意。“再说了,你们生活的年代,没有我们生活时代那么残酷,灾难重重了……”
“叔叔,您怨爹爹吗?”书琛小心的问道,大眼睛谨慎小心的查看凌寒的神色。
凌寒摇摇头:“不怨。你的父亲,是叔叔这一生最敬爱尊重的人,也是叔叔最亲近依赖的哥哥,他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是一个刚毅睿智,无私坦荡的真英雄。他一生艰苦多难,却一直隐忍坚强。他有太多的责任,扛起了太重的重担,可是,并无几人懂他的艰辛。他对我的严厉,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他受的更多,不会觉得这样不好,是不对的,真就如何有所谓的或者我会受不住的。而且,他面对的是这些,就不知道有更恰当的方式吧……”
凌寒望着书琛,书琛的眉眼是很像凌晨的,只是书琛还是少年时候的明亮阳光。
“叔叔,你真好。”书琛由衷的说道。凌寒的话,他听懂的也不过七七八八,可是,他听得出来,叔叔是那么的敬慕着他的父亲,哪怕是父亲对三叔那么的厉害。
凌寒笑笑,伸手抚摸着书琛的头:
“放心吧,叔叔不会像你爹爹一样的凶狠霸道的。我一直都觉得,肯定有更好的方式,让我们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叔叔可以用更多的耐心来教导你,教养你成人成才……书琛,你的父亲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你是沐凌晨的儿子,你不能够庸庸碌碌,一无所成……你的父亲离开你去打仗,不是不爱你,是因为,他要保护你,保护无数个和你一样的人。因为他胜利了,我们才能够活下来,不是做亡国奴,不被奴役……尽管很多事情都在变,但是,那个时候,没有比那件事情更了不起的事情。你一定要记得……”
凌寒谆谆教导。
书琛郑重的点点头。
他是沐凌晨的儿子,不能够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他要做一个很优秀的人。
而今,站在父亲的墓前,距离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隔四十年,距离三叔去是也十余年,书琛自己也已经垂垂老矣,他终于可以告慰父亲,即使在海外,他们也依旧是坦荡端正的生活,他不愧是父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