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被困在这无边的死寂中,我笃定会死在他前面。我原以为,可以潇洒无情地将无边的凄冷和寂寞留给对方的人,是我。
怎么会是他?
要背负着追悔莫及的爱与悔孤独活下去的人怎么会是我?
锦绣的云阳宫矗立在初冬的风中,阴沉的天气里看不出一丝巍峨的光彩。身着黑衣、手执长戟的士兵在宫殿外的高高台阶上两边排开。那台阶上不停地有文臣武将上上下下,进进出出。俱神色惶恐,脚步匆忙。
然而除了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的鼓鼓声和匆匆的往来不绝的脚步声之外,四周竟然静得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莫那娄半低着头,仿佛丝毫看不见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只走在我前面三步的地方,回头说:“夫人请随我来。”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抬着脚,跟着莫那娄往前走去。可是那前面有什么,我心绪茫然,一片空白。
莫那娄引着我绕过前殿,穿过庭院和书房,一直走到宇文泰的寝殿面前。
我心中一颤。他已经只能在这里接见大臣了吗?
莫那娄轻轻推开那半掩的大门,轻声对我说:“夫人进去吧,太师等了好久了。”
那空旷幽深的大殿如一口将人吞噬的深井,令人望而却步。从大统十五年开始,他在这个冷清寂寥的宫殿里浸淫了七年。这漫长的七年,摧毁了我和他之间所有的爱和依赖。
从大殿的门口一直到床边重重叠叠地挂满了白色的轻纱幔帐,冷风吹进来,那些幔帐随风轻摆,如梦似幻,是一个从不真实的梦境。
他是那样孤单,孤单地躺在那头,那宽大无比的床上。他的青春已经逝去,精力拾捡不回,连不可一世的万丈雄心,都在疾病面前灰飞烟灭。
到头来,只是这样的一个人,形容枯槁地躺在那里,静静地等待这死亡的临幸。
床边跪满了人,都是朝堂上的大臣,衣着整肃,弓着身子,瑟缩着身体,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
各有心事地,等待着这个曾经叱咤于整个时代的巨人轰然倒下的声音。
跪在最前面的是宇文护,听到脚步声回头来看,见到我,转过身来行礼:“叔母。”
我轻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他苍老得那样可怕,闭着眼睛,眼窝和两颊深陷进去,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脖子上的皮肉松垮着,愈加显出喉结的突兀。窄瘦的脸上,高耸的颧骨像乱堆的石块。头发已全白了,凌乱的发丝散落在枕上,那么潦草又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