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他的嘴唇颤抖着,看着我,“明音。”
泪水一下子盈满了他浑浊的双眼。他颤抖一把拉住我的手:“你好不好?爹可连累你了?”
我紧紧抱住他,泪如泉涌:“爹,竟让你受这样的苦楚!”锥心刺骨的痛,恨自己只是个女人,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连自己的父亲都安顿不好。
我一把扶起他:“爹,你同我走,明音带你离开这里。”我要将他带回聆音苑去。他一生勤勉克己,他应该享有一个安稳欢愉的晚年。
可是他拉住我:“明音,我不能去。”
我回头看他。
他说:“江陵沦陷,国家败亡,我这个江陵太守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整个江陵的士民都被强行迁徙来长安,我没有以身殉国已是羞耻,还有什么脸面借着你的关系苟且偷生?”
觉儿在一旁小声对我说:“阿父已在长安郊外西北面为外祖安置了宅院和仆从,可是遣人来请了几次,外祖都不肯去。”
父亲看着觉儿,眼中露出欣喜:“这就是那年你的家书中提到的嫡长子吧?”
我点点头:“他是宇文觉。”
父亲欢喜得一瞬间眼睛都在发亮:“竟这么大了。长得真好看,眉清目秀的。”
我无心同他在这个腌臜地方絮叨这些,打断他说:“爹你跟我离开这里吧。宇文泰已同意让你在长安颐养天年。建康已碎,江陵已破,你还牵挂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明音啊,文臣无法马革裹尸,惟有死节而已,我怎么还能受着敌人的恩惠、在敌国的土地上颐养天年?我要怎样颐养?他日身死,都无颜去见祖先的。”
“可……可宇文泰也是你的女婿。你忘了他曾是敌人,只当是在享受女儿女婿的孝敬,好不好?”几乎是哀求。年逾古稀的老人,满脑子的忠君爱国。愈是苍老,愈不愿功亏一篑,晚节不保。
他叹一口气:“明音,你别瞒着我了。我在江陵早就听说了,近些年你同宇文泰并不和睦。他大肆纳姬纳妾,同她们住在云阳宫里,只留你一人在聆音苑。”
“爹怎么会知道?”突然之间被自己的父亲提起自己在夫君跟前失宠,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唉!”他如此沉痛,“主上之所以拿着旧图去跟宇文泰要求重新分地,就是想着宇文泰宠爱着你,总要给我三分薄面。纵然不能十分如愿,他能让个两三分,主上也就觉得足够了。可谁想宇文泰直接就发兵了。这才有人得知你早已失宠。”
我一苦笑,满朝文武竟在朝堂之上商量靠一个女人来讹方寸土地。
只得再苦苦劝他:“纵使我已经失宠,可宇文泰不会为难爹的。你放下朝堂的事,同我一起去生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