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是吧?”他很冷漠地起身收拾东西,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过去,他随手关上门,我看到他挺直的背有些弯曲,像是叹了口气,很快又直起来,他隔着门说:“阿幸,我希望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也许门内的苏博听得到,也许他完全都听不到,我的声音被水声淹没,这个城市已经很寒冷,风叫嚣地在钢筋混凝土之间横扫,我突然觉得,也许曾经,苏博望着这个城市,是孤寂的。
我乖乖回到卧室,我心中有很多很多的话,我不会去和徐赟说,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谈过心事,而我也不敢贸然和丁叙联系,可我更不敢和他就这样失去联络,于是我决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用s小姐的身份,给他写信。
“d先生:
我必须要说的是,你的上一封来信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我做了一件也许是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但确实如你所说,我做了,管他结果会是怎样,我总算是把憋了很久思前想后的一件事给做了。
正如你说的,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我很讨厌单数,因为如果要配对,就一定会有一个是剩下的那个,我不喜欢自己被剩下,是,我害怕孤单,害怕相爱的人不能相守到最后,所以不能接受在爱情中,有人先离开的事实。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父母吵过架,他们结婚二十多年,有一双听话的儿女,在别人眼中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母亲被查出得了癌症,是我高三的时候,他们瞒着我,等我考试结束回到家,觉察到丝毫不对劲,已经到了晚期。
那天晚上我把估分的书撕烂扔到垃圾桶,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大哭,父亲把书用透明胶一点一点地粘好,太碎的地方足足粘了三四道,他关上门把我从被子里拉出来,说,丫头,你现在哭得越伤心,你妈就会觉得越难过。
我问他,知道的时候难道没有流泪?
他说他知道的时候,已经顾不上流泪,只数着剩下的日子,能带她做什么。
他说丫头,你舍不得你妈,她更舍不得你,她还想看你毕业,看你结婚生子,你哭,就是在提醒她,这些她都将要失去。
于是我和父亲就像从前一样,笑着让日子过得平静,陪母亲去复诊,去散步,母亲想吃什么想做什么,父亲都会尽力满足。
有那么一天,母亲说她想出一趟远门,父亲就戴着老花镜买好机票,查好路线,两个人就这么出发了。我一再地想要阻止,父亲一边问我,新买的帽子好不好看,一边说,丫头,以前因为各种原因,我一直没有机会带你妈出去玩,可能这一次,就是我们最后一次旅行了。
他们去了一周,每到一个地方都找人帮他们拍合照,回到家后母亲晒黑了,更瘦了,病情也更严重了。
到了后期,母亲每天半夜都会被痛醒,我有时起床路过房间,她每一次呻~吟都像一把钢针刺入我心脏,我默默贴在墙角,听父亲说起他们这一路走来的故事,才知道,他们第一次相识是在下着大雨的湖边,因为一把雨伞有了来往,领结婚证时父亲说过会好好照顾母亲一辈子,他一直记着那句话不敢忘记,哥哥出生的时候胎位不正很危险,而他们也差一点因为一念之差就亲手切断和小女儿的父女情分。
父亲压抑着声音说,一转眼就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儿子已经学业有成,远在国外闯出一番事业,女儿也已长大,很快也要展开翅膀飞得更高,我们已经老了,头发也白了,我曾经说过的要照顾你一辈子,这一辈子才走了一半,你却要离开我了。
母亲的疼痛没有减弱,父亲是瘦的,他用尽力气把母亲抱住希望能够减轻她的痛苦,他手指骨节泛白,腕上的青筋蔓延开来,就好像不抱紧,就会失去,我看到他眼角的泪水,那时候的他,一定害怕极了。
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母亲拦住要打电话的父亲,她说她害怕医院的阴冷冰凉,要带着尊严离开,然后在我们的注视下,平静地合上眼。
临走之前,她的手从父亲的眉眼抚摸到嘴角,像是要把这张带着笑意的脸印到脑中,她说,老头子,我先走了,你要好好过下去,这辈子,我不能继续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