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生下来就看不见东西,尽管她在脑海里不断的构建着光明世界里应该看到的东西。可她心里清楚,那无事于补,她的世界是五十五年积累下的虚无。
尽管她是个盲眼婆子,仍能感觉到眼前一片光亮,因为她身处“白楼”。
白楼,既不是一座楼,也不是白色的。
白楼中,大小灯盏成百上千,掌管烛火的人全是盲人。
她就是其中一员,他们负责在蜡烛熄灭前,点上新的蜡烛。
因此这里灯火通明,夜如白昼,故而得名。
白楼的独特之处还在于规矩繁多,想要在这里当差,不但要有楼里的人做担保,还要签死契。可月银多到让人咋舌,一天的酬劳是她这样的穷苦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
签了死契的卖身奴,她不后悔,至少儿女、儿媳、孙儿都不愁吃喝了。
楼中当差的所有盲眼仆人全都有一种本事——点灯。
不需要看,他们就知道哪盏灯将要熄灭。
而她更是身怀绝技。
眼盲之人四感敏锐,可她靠全身心感知,她靠气味分辨男女,靠步子的节奏分辨年龄,她甚至能分辨衣服的颜色,比如她知道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就是褐色的。这也是为什么她进入白楼不到两年,就能单独负责一个石厅。
她的职责一如既往,不让油灯熄灭。
以前,她在相国寺的大佛殿点佛灯,燃烧的蜡烛也有气味,用鼻子闻就知道烛身燃了多少。快熄灭的时候,烛心会发出丝缕轻烟,它们在吟唱着蜡烛最后的挽歌。
酥油灯也是一样。
灯油耗尽,灯芯会微微转动,她能体会到肌肤上传来的气流变化。
她走到油灯下,将长棍一下一下举高,正对一只熄灭的灯盘,随着微微倾斜,长棍上的一个小孔弹出一根竹制中空的细管,啵啵啵,里面的灯油缓缓流入灯盘,然后她将长棍一扭,小竹管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