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见了不自觉松开手,他在屋子里背着手绕了几圈,经过跪着的韩氏时冷冷哼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不比对书湘好多少。
韩姨娘肩一抖,愈加胆颤地垂首跪着,尽管膝盖又痛又麻。谁让大老爷一从宫里回来便这样呢,仿佛宁书湘不是个哥儿是个姐儿这事是她害的!
她其实也在心里头后悔,不是悔道出这件事,悔得却是自己的心急。
分明已经把府里头形势都弄清楚了,这府里头老太太同大太太反正是经年不睦,自己该预先把事情捅到老太太那里,借老太太的手揭开这事。
这样的话这把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这时候就有两条路:一是就此投靠老太太,二是在大太太艰难的时候为她在大老爷跟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
如此既能叫大太太感念自己的好处照应齐哥儿,日后把齐哥儿记在她名下,还能在老爷跟前挣个好印象,却哪里会像现在这般,一脚趟进这浑水里,爬都爬不出去!
大老爷又踱回书湘跟前,她低着头不看他,也不知是不敢看他还是不愿意看他。大老爷胸腔里的火又烧起来,“哑巴了?说话!”
书湘不是个闷葫芦,然而在面对盛怒的大老爷时她底气不足,心中又十分的畏惧他,只好把头稍稍仰起来一点,还是不敢看大老爷,只是怯怯地问道:“怎么不见太太… …?”
停一停,她问完看一眼大老爷,料到大太太情况不好,心里急起来,嘴上跟着就道:“老爷不能怪母亲,这件事不怪她,都是我的不是!”
她不能说怪自己不是个儿子,也不能透露出自己对于当年把大太太逼得作下这样决定的老太太或别人的怨怼,只是执拗地为母亲开脱,“太太这些年为家中操劳没有功能也有苦劳,当年的事儿子…女儿并不十分清楚,可是以母亲要强的性子她必定是无可奈何才作此决定的。
老爷受我们欺骗生气是该当的,要气就气我好了,母亲她定是不愿如此的,”她轻轻哽咽起来,一声一声道:”我知道,老爷悉心教养我,栽培我,看重我… …可是我自己不争气,我不能够继承家业,我骗了您,骗了全家,甚至连宫里头圣上娘娘都不知情——”
后头的话便听不真切了,她的话倒很对,宫里头确实需要大老爷给出一个交待,老皇帝若是听闻此事,难保不觉得这是宁家欺君!
欺君之罪,落在看宁家不对眼的手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书湘想到那些,她看大老爷一眼,心想爹爹必然也想到了,只怕正在愁烦着。她愧对大老爷,只是凭她之力压根儿无从解决分忧,因此越发低下头去,忍不住抽抽搭搭起来。
大老爷看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十分来气,女儿越是像个姑娘家越是娇软他便越是忍不住动怒。
屋外人只瞧见里头大老爷猛地拿起案上一方砚台,众人心都悬了起来,这可使不得啊,往日疼成那般儿,现下怎么舍得砸了,还是用砚台砸?这弄不好可是要毁了相貌的!
书湘脸上闪过一丝惊惶,猝然和她的目光接上,大老爷手腕子便一转,瞬间换了方向,砚台于是重重地落在韩姨娘额角,鲜红的血跟着就流下来了。
她动也不敢动,簌簌抖着,掩在锦袖下的手指却刮着地面。韩姨娘不能也不敢怨恨大老爷,可是这番屈辱总要找个缺口。额头上火辣辣的痛,她不敢叫嚷,暗下里却把这笔账记在了宁书湘头上。
她是知道的,这方砚台本该砸在宁书湘脑门子上的!老爷疼宠她,顾念她,便拿自己出气!
韩姨娘偷眼朝门外看,这会儿她只希望女儿不要把齐哥儿叫来,儿子来了见自己如此必要为她求情,如此必要惹得老爷迁怒。
如今大老爷并非只宁书齐一个儿子,殊不知老太太院子里还养着付氏所生的小儿子呢,又得老太太亲自喂养,在这府里头已经是人人都高看一眼了,韩姨娘着实的不愿意儿子为自己惹他父亲不高兴,相比起这一宗,她反倒没空去在意头上的伤了。
砚台没有砸在自己头上,书湘惊魂未定地直直站着。她不去看韩氏,心里并不同情这外室,倒是大老爷的举动让她心中重燃起一星的希望,或许爹爹并不是那么气恼自己呢。
书湘小心翼翼地觑着大老爷,脸色还是雪白的,眼睛却亮起来,“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