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期积压的惧怕后悔中度日的大太太此时只觉得自己并没有如自己往常想象中那样恐惧懦弱,甚至在大老爷动怒的这种时候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老爷再不要同我说十几年前,”大太太别开视线不去看大老爷气到灰败的神色,声气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稳,“你分明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老太太!她害得我久久不能有孕,险些儿不能生养,可是你是怎么做的,你一味地偏帮着她。是,老爷您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可我却不是,我嫁进你们宁家不是受委屈来的!
我不为自己谋划还有谁能帮我给我依靠,老太太一个一个往老爷房里塞人,给漂亮丫头开脸,我能如何?她是婆婆,我若不准便是善妒,对她不敬便是不孝——直到后来付氏有了身子,老爷好像这时候才想起了我。幸而是老天垂怜,不久叫我也有了身子,没有人再比我盼着这一胎是个哥儿的… …”
付氏那时候生下的是个姑娘,便是如今的大姑娘宁馥烟。
大太太却是“一举得男”,这于新妇在后宅之中而言是极为逞心如意的一桩事,满府上下自此谁也不能看轻生下长房嫡子的她,甚至她说话行事无形之中满满充盈起往日不曾有的底气。
大太太就是在生下书湘后彻底拿到掌家权的,也是由此把老太太狠狠压制下去,一压就是十来年。
大老爷吊了下嘴角,回身在太师椅上坐下,他面对这样的大太太只觉得空前的陌生,过往她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且说得这么样坦白赤|裸,几乎叫人面子上下不来。
呷了口茶,大老爷用力闭了闭眼,尽量平声静气说道:“老太太虽不是我生母,却视我如己所出,自三弟去后她的性子才逐年不可捉摸,后头你进了门,你扪心自问我待你如何?老太太塞进房里的丫头我何曾全部收用,是你自己,你怕是忘记自己都做了什么。
若不是你表面对老太太言听计从,暗下里却背着她悉数把府中要紧几处管事换上自己的人,这是直逼到老太太面门上了。老太太原吃斋念佛菩萨一般心肠的人,不是万不得已,她是决计不会在你吃食上动手脚的,自然了...这原是她的错。”
话至此,大老爷的语气弱了几分,“我体念你受了委屈,事后将家中诸事都交到你手上,老太太自此便隐居一般住在德容堂里头,成日礼佛诵经,饮食清淡简朴,俨然一个老姑子!你上外头扫听扫听,谁人家老太太是这么过日子的?”
他还有话没说,老太太在大太太饭食上动手脚的事后一年间,大太太娘家几位舅爷颇进府来闹过几次,弄得大老爷面上很是过不去。
这么一来二去的,同大太太无形中就淡下来了,他心中更是不喜薛家。
本因老太太的错处占尽上风的大太太,后头却失了大老爷相敬如宾的心,不过她很快就怀上了孩子——这孩子算作是大老爷给薛家和大太太一个交待。
本是不大上心的,纵然大太太肚子里的是他们长房正室所出嫡子,然而这时候外宅里的韩氏早已生下齐哥儿,大老爷不是头一回要做父亲。
大太太的孩子落生后大老爷起初没放在心上,彼时夫妻二人已相敬如冰。怎奈何躺在摇床里的小东西委实玉雪可人爱,他鬼使神差抱在怀里头拧着眉头细瞧起来。
小书湘也瞧着他,一双黑宝石般纯洁干净的眼睛半天也不眨一下。
抱在怀里拢共一丁丁点大,嘴里又没牙,咿咿呀呀吐口水的时候露出上下粉嫩的牙床,一身的奶香味直扑面门,张扬着软糯的小手来抓他的脸。
当小手轻软地捂在大老爷脸上,直把年轻父亲一颗薄带着芥蒂的心生生给捂化了。
大太太不顺意不打紧,儿子是无辜的,多招人稀罕的小家伙儿,大老爷一样疼,就此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一丁点委屈也不曾让儿子受过,哪里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