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元光三年到如今一直为相,深受天子信重,自认也一展了心中抱负。
如今也到了不该再恋栈权位、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天子,似乎更需要一个好掌控顺从听话的丞相,他需要更多集中的权力。
至于窦婴从前担心的皇后擅宠乱政的问题,如今看来也不再是问题。
天子,会有分寸。
于是,刘彻就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丞相窦婴请退的奏书。
他指着帛书对阿娇笑言,“魏其侯这样的人都学会了说假话,还老病不堪?请以静养天年?前阵子卫青的那个外甥进宫还说和魏其侯一同去狩猎,魏其侯英雄了得,斩获颇多。如今这就老病不堪了?”
正当初冬之时,阳光清冷却耀眼灿烂,撒照在庭中四季长青的参天古木上恍惚如盛夏时节。
几缕风悠悠然然地从大敞四开的宫窗飘进来,悬着的风铃便清脆地响动起来。
白雾般的细纱轻飘飘地被吹拂起来,同着冉冉上升的青烟水雾宛如细腰楚女在起舞。
刘彻的笑言如一颗石子打破了这一片安谧,他话语间似乎很为时隔多年窦婴又一次的尥蹶子而不快。
埋首案间画图的阿娇却笑了笑,也没有理他。
任凭他打量的视线直往她身上钻,还是小心仔细地画完最后一笔才仰头轻笑道:“阿娇以为公孙弘谦逊有让,可为相。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心下微惊,他没想到娇娇竟然说出了他属意的继任丞相人选。还想着怎么跟娇娇解释叫魏其侯退下去是为了他好,当下倒先把种种好奇探究按下,笑道:“皇后这是也同意魏其侯告老了?”
阿娇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盈盈上前道:“难道陛下不是这么想的吗?”
她柔顺地靠在刘彻的怀里,轻声继续道:“陛下啊一口一个魏其侯,也不叫丞相了,方才又说‘也同意告老’。看来魏其侯的辞相正合了心意。何况魏其侯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了,陛下就准了吧。”
阿娇想起前世时,这个窦家最才华傲世的魏其侯一生抑郁不得志而死,始终是她心底的一处遗憾。
如今这般君臣相得而退当为一时佳话,也算是她对太皇太后宠爱的一点回报了。
她到底对得起太皇太后的嘱托了,没叫太皇太后一去窦家就树倒猢狲散,被刘彻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出过皇后和丞相的后族,当还有三世富贵可享。
这就够了。
刘彻瞧她全然不似不悦,脸上还有淡淡笑意。也就放下心了,又有几分为自己的小心翼翼好笑。娇娇心中从来都是他最重,何时在乎过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