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沉默,屏风之后转出来一个锦衣袍服的老宦者,他头戴笼纱漆帽,两鬓花白,沟壑纵横的脸上不苟言笑,他扫视了一遍席间跪伏于地的乐师,目光停留在角落处,道:“所有乐师皆已献艺?”
太乐署博士心中一抖,知道这老宦官是陛下身前侍奉的大红人李忠,声音不由也颤抖了起来,“不敢欺瞒陛下……”
李忠皱起了眉头,伸手一指那角落处,冷冷问道:“你可曾献艺了?”
……
……
冯小怜正乖乖随波逐流地行礼,没想到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紧接着,便听到了那句问话。
她呆了呆,下意识抬起头,看着那老宦官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指了过来,不由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应声,然后傻傻地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有些错愕。
太乐署博士连忙回头看去,见了那人是冯小怜,他自然对这个似乎得了桃花癣的少女印象很深,知道她就是会些民间的野路子,是万万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所以也没给她排上献艺的名单,不过她要来凑热闹,自然也没人拦着,却没想到皇帝不知为何就此大做文章?莫非是嫌他在这个位子上待得时间太长了……
太乐署博士心念急转,最后只好道,“此人技艺粗陋,众所周知,故不敢有辱圣听。”
“粗陋与否,简在帝心。”老宦官将手袖在宽大的袖子中,一脸严肃道。
“诺。”太乐署博士只好摸不着头脑地应下,然后回过头对冯小怜低声喝道,“还不快上前来献艺!”
这下,场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冯小怜脸上,有些惊讶,有些不解,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这几日太乐署为了选出在圣上前献艺的人选,经常考校乐师,乐师们直接大抵都知根知底,知道对方有几斤几两重,而这几日考校下来,这个长得丑丑的少女压根是什么宫廷雅乐都不会,只会一些南腔北调的民歌也就罢了。功底也不甚扎实,完全是个自学业余的半调子,让她去献艺,说不定会被皇帝陛下直接叉出去呢。
那几个胡姬也在一旁掩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她们虽然平时总是有事没事来欺负欺负冯小怜,但冯小怜淡然的应对总让她们觉得好像力气使在了空处,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反而徒增郁闷,如今终于能见着这丑女在皇帝面前出糗,于是便都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冯小怜一边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一边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运气差到打个酱油都被点中已经够奇葩了。但人缘能差到这样倒还是在意料之外,她向来没有高估人性,却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讨人嫌。
太乐署博士退下前,压低了声音对她狠狠道,“若搞砸了。要你的好看!”
在他这样一生研习宫廷雅乐正声的人看来,冯小怜弹琵琶的技法简直粗浅得不堪卒闻,在音律一道上吹毛求疵的皇帝陛下定会大发雷霆的……所以他只期望冯小怜别御前一紧张再弹错几个音,不然那可真是恶心到家了……
没有理睬太乐署博士的警告,冯小怜默默走到席间的中央,怀中抱着胡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