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思考,也无法思考,就像整群整群的牲口,步调一致,集体劳动,集体进食。不停的工作,疯狂的工作,仿佛要在这一片片辽阔的荒原上,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工厂中得到永恒的救赎。
他们同样只是缩影,他们代表着整个帝国数以亿计的人民。
人民,同样无法思考,他们要靠别人来指明自己生活的意义,来摆脱时代大潮面前的犹豫困惑。
1883年4月19日,深夜,川陕边界大巴山前的马道上,谭嗣同,那位曾经豪情壮志,热血沸腾的青年,此时正半倚半靠在一辆牛车上,神情疲惫萧索,两眼无神的看着身边的世界。
时间虽然是初春,但整个原野却仍是毫无生气,寂静得出奇,仿佛还未从冬眠中苏醒过来。路边成片的向日葵,被冷风打蔫了,无力的伏向了地面,它们也如僵尸般毫无生气。月光森冷,映照这片青灰色的世界,一时间仿佛时空凝滞。
谭嗣同心头的激情已经退潮,全身的热血已经冷却。过去的这半年多,他仿佛在噩梦中度过,所有的理想,所有的信仰,一切的美好期盼,都被残酷的现实给击得粉碎。
饥饿,到处都是饥饿。
死亡,到处都是死亡。
他亲眼看到无数被活活饿死的人,他们在死前都要浮肿,脸肿得像大南瓜,上眼泡和下眼泡如同硕大的脓包,里边包着一包水。活着的人,漫无目的走着,摇晃着身体,每迈一步需要停顿几秒钟。他们的嘴肿得往两边咧着,头发都竖了起来。噪音变了,说话时发出尖尖的如同小狗叫的声音。
饥荒,事实上从腊月里就开始了。所有的人,无论是曾经的富农,还是贫农,彼此斗争的双方,最后都在忍受饥饿的折磨,因为所有的粮食,甚至种子都被搜走了。
人们到草滩上挖野菜、捋草籽,煮着吃下。看到蜥蜴,抓来烧着吃或煮了吃,有人因此中毒而亡。有些人草籽吃得太多,无法排便,肚子鼓得像皮球,最后活活被鼓胀死了。
甚至,死者的遗体被饿得发狂的人们从地里扒出来,开肠破肚掏出内脏,割下大腿和屁股上的肉。有些人躲到沙堆后面用干草烧着吃,也有悄悄焙干了存着慢慢吃的。
......。
谭嗣同读过史书中所说的"人相食","易子而食"等,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个恢宏的大时代亲眼得见。
而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作孽,而作孽者也包括他自己。
一方面是极致的饥饿,一方面是极致的残酷。
随着政策执行的深入,官民间的矛盾与对立越发的尖锐。工作组里面的学生和积极分子,在政府的武力支持下,频繁的对那些没能按他们要求卖粮的“钉子户”采取强硬手段,“逐户上门胁迫清理零尾”。他们喊出了口号"不卖粮就是要造反!"没人会相信农民们宣称的已无余粮,每户人家都被挖地三尺......
在大量的人员死亡后,粮食最终扫荡一空。
3月19日,谭嗣同写了一封信,信是寄给他崇敬的著名学者严复。在信里他这样说道:"在这里,我目睹了人们在饥饿中死去。我看到妇女和孩子们肚子浮肿,皮肤发青,尽管目光已失神无彩,但他们还没有咽气。到处是尸体、尸体,裹着破羊皮的尸体,覆盖着破毯子的尸体,农田里的尸体,倒在雪地中的尸体……。而还活着的人,不管大人和孩子都得了浮肿病,逮着什么吃什么,像动物尸体、柞树皮和沼泽植物的根等人不该吃的东西,他们都拿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