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先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费蕊记得很清楚,阿母在温暖的春日里,在满山的芙蓉香风吹拂中,抱着年幼的她哼曲。对她说:"啊,祖爷爷啊,他受伤后,一觉醒来,竟然忘了那个最爱的美丽姑娘啦。然后祖爷爷的病,很快就好啦。"
家族的手札里记载:先人,在忘记了那个所爱而又求不得的女子后,一生寿全。
画皮之术,中此术的人,只要彻底遗忘求而不得的挚爱,就可以与岁虚断开牵连,彻底挣脱此术。
费蕊也想活命,也想。
只是那时夜半,费蕊听雨檐下。
雨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打在地上,滴嗒声在天地间连成一片。
她南望时,忽然想起蜀中的雨,是雾一样丝一样飘的。然后就一发不可遏制,想起了少时母亲抱着她看芙蓉时哼过的小曲,想起蜀中九曲十折的山路旁绵延不尽的采桑人。也想起少女的她是如何看着妍丽的蜀锦成丝。想起少女的她和少年的孟旦是如何相识。
忽然泪痕湿宫锦。
雨打了石阶一夜,点点滴滴。而她倚着夏宫的宫门,看了一夜南方。
作为前蜀妃子,今朝贵妃。恐怕终她一生,也回不去了。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女郎,你问费蕊最看重什么?
母亲、闺友、三郎,蜀中的雨,蜀中的芙蓉,蜀中的锦。年幼撒泼的她,年少爱娇的她,柔情长成的她。童年、少年、成年。
混在一起的记忆,叫做故乡。
若是忘了三郎,是心缺了一半。
但若是忘了川蜀故里,我费蕊,也就不是费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