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摇头道:“未必。我知道君子一诺重千金,也相信江老的为人,然事到临头,多少诺言都是能随风而散的,有时候最不能信的也是诺言。自古以来书上写的那些故事,戏台上唱的那些戏,难道你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事实?若果然人人信守承诺,阿娇不会退居长门让位于一介舞女,卓文君不会做出白头吟,莺莺不会被始乱终弃,金屋之诺、夜奔之情、西厢之约竟都成了笑话。帝王之金口玉言尚且如此,何况他人乎?”
紫鹃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说得有道理,然而这样的事情也是因人而异,姑娘总不能以偏概全。汉武帝也好,司马相如和张生也罢,他们背信弃义乃因他们品行不佳,不能说天底下所有人都这样。姑娘既然心里不同意这门亲事,直接告诉老爷便是。”
黛玉之思也是她之想,虽说不能因为古人遭此噩运就裹足不前,不说别的,就拿她自己来说,没有因为男人功成名就后有可能纳妾就不答应陆恒的求亲,但江鸿之疾确是隐忧。
黛玉叹道:“我恐自己不应,影响父亲的前程。”
紫鹃笑道:“我说姑娘到底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虽然我常常把人心想得极坏,但姑娘也不能处处都跟我似的。有时候多心是好事,防患于未然,有时候太多心反不好。江家肯在提亲之前将此隐疾告诉老爷,就说明其胸怀坦荡,若是别人只怕早瞒着咱们先求了亲再说,所以,也必然不会因为咱家不答应就翻脸结仇。”
黛玉觉得有理,想了想,道:“听你的意思,倒像是赞同?”
紫鹃听了连忙摇头道:“我赞同什么了?这件事并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应是不应全看姑娘的心意。老爷一番为姑娘之心,姑娘可别辜负了才好。无论姑娘应是不应,我都赞同姑娘的决定,绝不二话。”踌躇不定才是她心目中的林妹妹哪,倘若听说江家来提亲一口就应了的就不是黛玉了,又不思后果一口拒了的也不是她。
黛玉颔首道:“我就知道你这么说。不过,屋里没有旁人,好姐姐,你且与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罢,应了如何,不应又如何。”
紫鹃仔细想了想,笑道:“姑娘别怨我说话俗,我原是个俗之又俗的人,想得更近乎世故人情,因此缺了天性。我最喜姑娘的便是姑娘天性自然,不为世俗折腰。我当初应下陆家的亲事,与其说情分,不如说更世故。我当时想的是门当户对,想的是士农工商中士族的地位,想的是他的身家情况俱合我意。我知道他对我有情,然而我并无此情相对,唯愿日后有所相报,此时是不能了,未曾朝夕相处,如何生情?”
黛玉早看出紫鹃的性情了,也知她所言属实,道:“我知道你说的,你且别说你,说我的这件事,依你的世故人情利益来讲,怎么说?若依天性,又该如何言语?”
紫鹃笑道:“论及世故人情利益,江家这门亲事倒是不错。其一,江六爷人品才貌俱全,咱们都见过,绝不能说江六爷不好。其二,江家桃李满天下,家风清正,根基深厚,门第贵重,姻亲也多系仕宦达显之家,纵使不是官宦人家,也强过官宦人家百倍,姑娘进了门就算没有诰命,也能和许多诰命平起平坐,更不必担心江六爷护不住老爷留给姑娘的家业。其三,最让我觉得好的就是江家子弟不纳妾蓄宠,少了后宅争端,也合姑娘爱清净又执拗的性子,他家又有诺言,而且江六爷又只认得姑娘一人,越发不用担心底下人往上攀高枝儿。”
黛玉道:“果然如你所说,俗之又俗。虽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九成人家都先讲究利益才结为姻亲,故有门当户对一说,但婚姻沾上利益二字,竟觉得可怖,也不知道这样的一桩婚姻图的是什么,须知利益不在,婚姻也将不稳。”
紫鹃点头称是,接着噘嘴道:“我早说我是俗人了,没有老爷和姑娘的风骨,姑娘偏来说我。姑娘再这么说,我就不往下面说了,横竖我是俗人。”
黛玉连忙告罪,请问下文。
紫鹃方假意回嗔作喜,道:“好处我已经说了,剩下的自然不好了。其实若说不好的,也只江六爷这一项毛病,别的都没什么。我先前说的是世故人情利益,便是和他们家结亲的好处,我说的尚有所图,岂能怨他们对咱们家有所图呢?虽说他们图的不是利益,只是姑娘,但也是有所图的,以姑娘看来,未免不诚,便不愿意,可是如此?”
紫鹃觉得,不管黛玉怎么说诺言等等,其实追根究底,黛玉就是觉得江家求亲不诚,江鸿之心不诚,心里方有之前的所忧所思。
黛玉叹道:“知我者,紫鹃也。”
紫鹃道:“这桩婚事有好,也有不好,端的怎么看怎么想了。我是外人,我说的都不算,因为这是姑娘的终身,外人都不能指手画脚。老爷说,让姑娘自己拿主意,姑娘就好生地考虑几日,应之无妨,不应也无妨,但凭本心。”
黛玉苦笑一声,道:“若是幼时也罢了,如今我大了,哪里还能万事但凭本心呢?倘若事事都能依从本心而为之,人生也就没有那么些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