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凡听到谢非羽忽然惊惶地喊道:“唐师兄!”
“唐渐!”
“连洲!”
一声比一声凄厉,指间泪水更是止不住,已近乎痛哭。
谢非羽浑身发抖,猛地睁开眼,空茫的眼里残留着惊惧和悲痛。他紧紧攥住路凡的手腕,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促喘息了半晌才缓过神。
“我刚才大概做了个噩梦,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怔忪道。
路凡一愣。如果修真者做了噩梦都忘了,那还算什么机缘示警?其实他听到谢非羽喊唐渐的名字,心头如被细针刺了一下,惘然痛苦,却不明缘由。他低声道“你刚才一直在叫唐渐师兄名字。”
谢非羽一听到唐渐这个名字,猛然一悸,眼前迅速闪过一些扭曲的黑色画面,辨不清内容。他烦乱道:“是么,我却不记得了。”原来是梦到了唐师兄……怕是与今日见到那白衣女郎有关,那女子眉眼间的沉毅,分明像极唐师兄。
路凡见他若有所思,并不追问,只是起身为他倒了热水。一口温水下肚,谢非羽心稍定,再倒头新睡,总思旧梦,辗转不能寐,好像深心里怕了什么。
“师兄,我白日里睡得有些多了,你陪我讲讲话吧。”路凡用介于撒娇和愧疚之间的口吻对他说。谢非羽知他好意,也顺着道:“如此甚好。”
二人慢慢说了许多闲话。当谢非羽察觉自己有意无意总是说回唐渐时,头疼地闭了嘴。路凡一改刚才沉默聆听之态,侃侃而谈:“师兄,你知道草紫是可以吃的么?”
“草紫……”这个词将他带回了白日里开满淡紫小花的草坝上,芳春竞发,度日闲眠,世上再没什么可发愁的了。“不曾吃过。”他的语气不由柔和了下来。
“景昭九年,南方大涝,颗粒无收,若没有草紫,我和阿娘根本活不下来。”九年……谢非羽稍有印象,那一年清冥木灵根的门人被统统赶下山,帮雍州百姓种了一年田,回山后画风陡变,面黑如炭,运飞剑如扛锄头。
路凡听后道:“蜚夷却无此好运。城中粮食易价百倍,荒民食野菜榆皮为生。草紫本是贱命,漫山遍野疯长,那一年却被荒民们拔光了。那时阿娘身体已然不好,我每日提着篮子,走十几里路,到一山谷中摘草紫。回家后拿清水一烫,伴上粗盐,天天吃顿顿吃。腹中饱胀,依旧饥饿难忍。”谢非羽听得心酸不已,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
路凡似叹似笑:“我后来才知道有句谚语,头茬苜蓿养活人,二茬苜蓿胀死驴。苜蓿再长老了就不能吃,那些日子里我和阿娘头晕腹泻,胸闷如死。若当时死了,恐怕会沦为他人盘中餐吧。”
谢非羽听得心惊,问道:“朝廷没有救灾手段?如开粮赈灾?”
路凡苦笑摇头:“昭帝当时不过九岁,国朝权柄尽在朱明国师之手,他倾各州财力物力助他登仙大业,如何会管蝼蚁贱民死活。”谢非羽听他讲得伤感,不动声色地带跑了话题,捏出几个有趣事故说与他听。
路凡面上笑容灿烂,心中暗暗谴责自己,本来是为了安慰师兄,怎么找了这么个烂题目。到头来还要师兄反过来安慰自己……
好容易熬到了东方既白之际,谢非羽在路凡怀里困极打了个盹,只争朝夕地又做了个噩梦,醒来后依旧忘得精光。
“我这回可有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