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凤渐渐听出了门道,惶恐之中斗胆问道:“难道师傅觉得这其间有何不妥吗。”
比丘尼压了压被微风吹起的面纱,说:“公主来到京城,除了画轴和扇面以外,还带了一把她母亲用过的七弦琴。琴的背面也有一首诗作为琴铭,来自它的女主人。苏凤有时间的话不妨去看看这首诗,相信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弹琴时的明珠公主低眉浮罥,妙目流盼,十指纤纤仿佛玉质,撩拨得七根素弦如泄天籁。因为知道真相即将来临,苏凤反而不敢伸出手去揭开谜底,希望一切戛然而止,回归平静。
在公主浅唱渐止一曲弹毕时,苏凤忽然好奇地问道:“你的琴艺是母亲所授吗。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
公主微笑。她笑起来时,双眸弯如新月,这让苏凤觉得异常熟稔。据妹妹令妃说,皇上一直都说公主的容貌和她母亲很像,说公主遗传了她所有美丽的部分。可是苏凤想,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传闻中的奇女子,而公主和皇上的面庞说起来也无甚相似之处,那么,这种熟稔之感到底来自哪里呢。
“如果我不是我母亲的女儿,只是听外人描述,我也绝对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存在的。她会弹琴,精通棋术和药理,善于书画,在诗文上也有自己的造诣,几乎无所不能。”
苏凤在公主崇拜的神色中不难想象出她母亲在她心目中是何种伟大的形象。“不过她最伟大的地方,是她作为母亲的担当。”苏凤又问,“母亲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向你描述过父亲呢。或者,你自己难道不会好奇,主动去询问吗。”
“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但是母亲严肃地告诉我,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话题。她的一生都在等待中度过,如果不是预知自己即将病逝,也许她到死都会守护这个秘密。”
谈话间,外面来了一个宫女,说晴公主请明珠公主过去看一个绣花样子。
公主缓缓起身,嘱咐自己侍婢给苏凤续茶,又对苏凤说:“我去去就来。”
无人的琴房因为窗外的蝉鸣显得更加寂静。那具琴就在眼前。照比丘尼所说,所有的秘密就镇压在这具琴的身下。苏凤朝走廊外看了一眼,步履轻盈如鹤踏雪泥一般走到琴案前。她想轻轻抚弄一下,长长的护甲却不小心勾到了琴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缩回了手,想就此罢休。可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查验了它背面的琴铭。确实是一首诗。
一夜雨露是恩泽,谬赞蒲姿倾国色。莫忘曾唤小莲心,空教雨荷盼春和。
雨荷,记得是公主生母的芳名。至于春和,苏凤很熟悉,是她夫君的表字。
即使到了晚年,大学士仍然坚持每晚留出一个时辰在书斋作画。
苏凤有时会沏一壶莲心茶过来陪着他。大学士说:“莲心在药理上可以清火交心,在法道上也可以使人铭记五味,得知众生疾苦。”
大学士年轻时南征北战功勋卓越,外人听说他雅好丹青,常常馈赠气势磅礴的山水画或是虎啸龙吟的猛兽图,却都是缘木求鱼。大学士的最爱是仕女图,爱收藏,也爱画。不过他笔下出现的女子无论站卧坐起还是抚笛鼓瑟,都只是同一个人。画完了,他会题下“小莲心”三个字,落款“春和”,盖上大印,然后烧毁。
苏凤曾经在洞房之夜询问他的表字。他说是春和,但这个字,他只会告诉他的女人,外人一概不知。苏凤也曾经在初次目睹他焚烧画作的夜晚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小莲心三字又是何意。他说,画中女子是故人,小莲心是他给她取的爱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