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沉沉的湿气,一直蔓延很远很远的那头,前方黑漆漆,像怪兽的血盆大口,看不见路,分不清方向。
郑筠想起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弟弟,周身散发着清苦的药香,手腕瘦削得可怜,皮肤总是带着病态苍凉的灰白色,嘴唇毫无血色,连一个微笑都如同雾霭般飘忽,仿佛在昭示着这人命不久矣。
御医说他可以活到三十岁、甚至四十岁的,他的弟弟不会那么快撒手人寰的……郑筠疯了似地往前冲,小七大惊失色的呼喊已听不清,远处是代王府,翻身下马,在代王府奴仆的带领之下一味地往前疾步而行。
推开门。
满室的水墨丹青,满室俱寂。
十几位御医侍立在床榻两侧,纷纷垂头,难掩悲哀之色。
冷凉的绞纱幔帐下,安静的躺着面如死灰般的男子,白玉无瑕的容颜,清华若谪仙,失了生气,像宫中艺人表演木偶戏的提线木偶,被抽走了灵魂。
那一刻,郑筠像是死了。
身在梦中,恍惚看见床上静躺的郑卿,他的手脚麻木不仁,看见自己冲上去怒吼、责骂御医:“无用!无用!不是说他可以活到三十岁、甚至四十岁吗!你们倒是把他救活啊!救活啊!”
小七扑上来阻止他:“王爷,代王已逝,代王一向最喜安静,让他安息吧!”
郑卿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嘴角残存着一丝微笑,一如他许多年来望着他时缓缓流露的笑容,虚弱得像是风吹过便魂飞魄散的蒲公英,但蒲公英意味着却是新生……
他又醒了,颓然跪下。
郑筠想起第一眼见到这位瘦弱的弟弟,五六岁大,瘦瘦小小的身躯套在宽大衣袍里,灰色的眼眸像隔了雾看苍生,永远无法拥有常人的红润。
那时他便非常瞧不起这位弟弟,弱不禁风的像个女子,端坐在一张小杌子上,身板瘦骨嶙峋,此时正出神地欣赏一出皮影戏。
郑筠在母后的带领之下往他的方向走去,他听闻环佩声响,缓缓扭过头来,浮上些笑容,灰沉瞳仁像搬进了星星一家,苍白的面庞顿时飘现浅到细微的粉红。
“哥哥。”
声语清脆得好似母后腰间节奏有致的禁步。
郑筠蓦地就怔住了,其他皇弟只会喊他皇兄,他却像民间人家一样,亲切自然地唤他哥哥。
偌大宫闱,这大大可称作是触犯了宫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