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阵,心里却当真愿意听一个人来唱歌。久之,对溪除了一片草虫的清音复奏以外别无所有。奉书走回家里去,在房门边摸着了那个芦管,拿出来在月光下自己吹着。觉吹得不好,又递给杜浒要杜浒吹。杜浒把那个芦管竖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曲子,奉书的心被吹柔软了。
奉书依傍杜浒坐着,问杜浒:
“师父,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象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师父,你不快乐了吗?生我的气了吗?”
“我不生你的气。你在我身边,我很快乐。”
“我万一跑了呢?”
“你不会离开师父的。”
“万一有这种事,师父你怎么样?”
“万一有这种事,我就驾了这只渡船去找你。”
奉书嗤的笑了。“凤滩、茨滩不为凶,下面还有绕鸡笼;绕鸡笼也容易下,青浪滩浪如屋大。师父,你渡船也能下凤滩、茨滩、青浪滩吗?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说过象疯子吗?”
杜浒说:“奉书,我到那时可真象疯子,还怕大水大浪?”
奉书俨然极认真的想了一下,就说:“师父,我一定不走。可是,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被一个人抓到别处去?”
杜浒不作声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类事情。
杜浒打量着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后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颗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会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谈话的经过,想其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事情,心中有点儿乱。
奉书忽然说:“师父,你唱个歌给我听听,好不好?”
杜浒唱了十个歌,奉书傍在杜浒身边,闭着眼睛听下去,等到杜浒不作声时,奉书自言自语说:“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杜浒所唱的歌便是那晚上听来的歌。
杜浒被这句话在心上戳了一下,把想问的话咽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后,杜浒闷闷的立在船头,痴了许久。又把二老日前过渡时落漠神气温习一番,心中大不快乐。
奉书在塔下玩得极高兴,走到溪边高岩上想要杜浒唱唱歌,见杜浒不理会她,一路埋怨赶下溪边去,到了溪边方见到杜浒神气十分沮丧,不明白为什么原因。奉书来了,杜浒看看奉书的快活黑脸儿,粗卤的笑笑。对溪有扛货物过渡的,便不说什么,沉默的把船拉过溪,到了中心却大声唱起歌来了。把人渡了过溪,杜浒跳上码头走近奉书身边来,还是那么粗卤的笑着,把手抚着头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