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这样的两难之中备受交煎。
每日下班后赶来医院,魏荣光都会以不多不少的理性口吻向梁忠文说明袁劲案子的走向,其时律师正在以初犯和遭人教唆为辩护点,想方设法让袁劲判轻些,但其他犯人的证词却有些不太吻合这一陈述,因此律师并不敢打包票。
“我儿子的一生就这么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想头……”梁忠文声声泪下,“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他刑满的那天……”
“那就当是为了我……董事长,为了我,你要好起来。”魏荣光说。
梁忠文非哭非笑,“小魏,还是你对我好……我真希望,你才是我的儿子。”
魏荣光在床头坐下,黑色的影子投在一旁的白墙上,“我没有那个福气。”
“你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梁忠文问。
魏荣光需要看一眼天花板,才能让自己不要湿了眼,“我没见过我爸爸,他走得很早。”
“那你妈妈呢?她一定是个很不容易的女人。”
“嗯,我妈妈很善良,很漂亮,也很温柔坚强,就算被撇下了一个人,她还是很爱我爸爸……她以前在一家小服装店工作,店门外挂出很多衣服,上面的花色只要是她绣的,顾客都会抢着买。”魏荣光不知自己为何娓娓追述起来,“她的两只手,因为在冬天频繁洗衣,经常肿得老高,但她还是把每个花纹都做得很精细,她总说布料都是通人性的,不管她的手是什么样子,只要投注过感情在那些花纹里,它们都会变得很美很美……后来她去世了,不管是顾客,还是顾客身上的那些旧衣,没有一个是记得她的。”
梁忠文听罢,长时间没说话。
半晌才沉沉道,“你妈妈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女人。”
“谁?”魏荣光心跳错拍,“她是董事长的谁?”
梁忠文却恹然睡了过去,眼角似有反光。
魏荣光见他已入眠,自知问不出什么了,起身离开病房,想去医院外面抽根烟。
掩门时,才听见病床上的人梦呓般地说,“我可能快要来见你了,念萍……”
魏荣光不得不拔足而奔,一直冲到走廊的尽头,撑住楼梯扶手玩命地喘气,喘到喉咙都快枯竭,连站立都已不能,胃部像一只炸响的塑料袋,不住地抽痛,他咬着自己的拳头,拳上溢出了血。这血里,有来自母亲的热量,也有父亲的。
可是母亲的血早已在地下化灰湮灭,冰冷如沙。
而父亲的血,还在那张病床上流动着,越来越慢,越来越凉……
一切都要结束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外婆依然不肯睁开眼睛看看他,只不断寒声说,“小荣,小荣!不要让我失望!”
魏荣光拖着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去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每一根都是没抽完就暴躁地捻熄了,后来又回头去抽那些烟屁股。
他的脸色像烟灰一样差,可是经过他身边的吴若初连望也没望他一眼,她正牵着岳皑的手迈下医院阶梯,裙裾轻荡。魏荣光一见她,眼里亮了亮,“若初……若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