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母自幼家中贫寒,才会卖身为奴,后随着皇后……”皇帝顿了顿,皱眉改了口,“随那谢氏进了宫,她心性怯弱,又不善言辞,故而一直做得都是最为粗重的活计,若不是谢氏的计策,许是我此生都不会留意到她。可一旦注意到了,她便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泉,看着平淡无奇,却有着莫名引人注视的东西,看不透,也让人逃不开。”
“她与宫中众妃不同,性子温顺,话不多,但事物看得极透,但凡我有心烦之事,只要与她一说,大多都能烟消云散去了,我原同她说好了,一旦她生下孩子,不论男女我都有恩封,待她有了身份,虽不是至高至尊之位,但至少不会再让其陷于连一个小小的丫头都能欺凌她的地步。只可惜,即便我是九五之尊,却仍是连一个女子的命都不能左右。”
李旭搀扶着他,静静听着未搭话。
这是头一回听到父皇提及其生母,对于这个生母,他是全然陌生的,故而,在父皇提及与母亲的情意之时,他也觉不出什么,毕竟他看多了他对其后宫众妃所谓的情意,而今听他提及这般情深,总觉得不像真的。
“将你交由谢氏抚养,本以为是为了你好,而今想来,确是我错了,以至于这些年来,你虽有母亲,却从不得母亲之恩宠,实在是父皇亏欠你了。”老皇帝说着,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搭在他扶着自己的手背上。
“许是你如今不能明白我的这份心境,待你登基为帝后,自会明白的。”默然地瞧了许久也未见李旭有所反应,他便接着又道,“怎么,听到我此言,可是心中迟疑了?”
李旭却是淡淡摇头:“儿臣自始至终都不曾迟疑过,父皇不计我生母身份低微,封儿臣为太子,自那时起,便不曾退怯。父皇,儿臣知晓日后肩头所担负的责任,只是父皇,有些东西,儿臣想牢牢握在手里,不想放开。”
皇帝微转身看着他,见他一脸正色,肃穆凝重,这般信誓旦旦的神情,他年轻时也曾有过,彼时年轻气盛,热血方刚,从不知什么叫身不由己,命难自控,眼前的李旭便如昔日的自己,看着那般熟悉,想来日后也不能落俗,最终,他总会明白的。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母亲的命,我也想牢牢地抓在手里,可是旭儿,有些事,身为君王反而比平常人更无能为力,那些所谓的真龙天子,人定胜天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可知,即便你生母被我赐封为贵妃,但你,在身份上却永远都与你其他的几位兄弟都要矮上一截,也绝不会有今日。你约摸应该也知道,莫王的生母,也不过是区区一介美人,而她为了其子,选择了自缢而尽,以此为莫王谋求前途。”
李旭的眉头一皱,心头突地跳了跳,微微侧目看向他。
的确,他知道莫王的生母低微,莫王幼时也时常被众兄弟排挤,那时自己尚比莫王小上几岁,只是躲于一旁偷瞧着,寻人找借口将父皇或是皇后身旁的亲信骗来,以此算是小小的相助吧。
可他却不知,原来莫王兄的生母竟是自缢的,那时人人都说是病逝的,如今才知真相竟是如此,那她的生母呢?
“大抵你也会想到你的母亲了。”皇帝叹了口气,眼神之中瞬时多了份哀悸,“你的母亲,虽不是我亲自下的手,却也如同我亲为一般,若不是如此,你便不会成为皇后之子,自是也难以成为太子了。”
李旭的眉一紧,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已然知晓,皇族果然不负世人眼中最为无情的代表。
“待你登基之后,便会明白此中的身不由己。”老皇帝说着,忽地咳了起来,停都停不下来。
李旭忙扶着他又回到榻旁躺下,替他仔细的掖好被角,而后在床畔微弯着腰身说道。
“父皇教诲之事,儿臣记下了,只是正因如此,儿臣想避免日后生出此等憾事,以至于眼下有些左右为难。”
皇帝闻言,抬头扫了他一眼:“哦,何事令你为难?”
“父皇可还记得苏沫瑾?”
皇帝的眉眸一垂,而后徐徐点了点头:“我还记得,她诈死逃过一劫,还是谢氏告之我,她还活着之事,此事本就是咱们亏欠予她,故而她诈死之事我也不再追究。怎么,难道她又生出什么事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