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让万十四姑用耳朵贴近她的肚腹:
“十四姑你听!”
万十四姑便虔诚地倾听宝宝说话,笑容满面,合不拢嘴。鸟雀轰然喧闹。
她一动不动地被幸福所缠绕:
“她在踢我哩!”
想到孩子动了、在踢她,这一平凡的奇迹不断使她欣喜若狂。对,欣喜若狂。连最初难以置信的简单,都使泪水在她的眼里涌动。她表现出一种青春期般的冲动和激昂,她难以自抑地爱上了这个小不点,爱它像一块纯金属,没有丝毫杂质。
她变美了,脸上不施脂粉也像是从温水里出来一样,她的眼眸里时时流露出一种从内心里折射出来的笑意。她容光焕发,完全进入了一个角色: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她的肚腹一天天地大起来,身段、姿态和举止都发生了大变化,她沉稳地走着。她以沉稳厚重赢得了胜利。她每天携万十四姑到花园里溜达,因为大夫说“应该多散散步,每天多走一点儿路,以不劳累为限度”。因此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在侯府上下安步当车。侯府仍旧热热闹闹,时有酒宴、活动,与她无关。但她发现,所有人都对她敬让三分。这偌大的侯府,从前门到后廊,从客厅到厢房,从前院到花园,从厨房到餐厅,从警卫室到下人和司机的侧房、杂物间、贮存库……侯府阔得像一片田野。这片田野充满了政治烟雾,许多军官及政要似乎都乐于聚此把酒寻欢、谈论时局,可她已经遗忘了这个世界。
她遗忘了这个世界,从而也抹去了匆匆的忧伤。什么也不要回忆,什么也不要预料。她让自己宁静下来,她希望抛却一切焦虑、痛苦,驱散笼罩在心底的哀愁。她抚摩着身体的表面,就像触及隐秘的机关,用心倾听来自身体深处的消息。
一切只有她心知肚明。随着肚子渐渐地隆起,她愉悦而焦灼,但她绝不能这样无谓地等待。
她曾托月仙的师哥杜月骞将一封信笺带给月仙,并请求一定带到。至于杜月骞怎么混进侯府当差的,她无从知晓,是散步时在前院碰到他的,两人的震惊就不说了。
杜月骞离开侯府,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遗憾的是没有半点反馈的讯息。整个这段时间莺时受着煎熬和折磨,内心的焦虑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对这封信寄予的愿望,就像盖在坟墓上的石板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她平平静静的、四大皆空地蜷缩在她颤抖的焦虑之中。
她在致月仙的信中,提及了自己的身孕,也提及了竭尽全力但仍无法遏制对他的想念,其中写道:
“亲爱的(她一开始就这么伤感地称呼他)……既是意料中的事也是无法预料的……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们没有怀疑这是你的孩子。我现在的所有想象,都乐于集中在我怀上孩子这件事情上,并以此寻开心。我想入非非却又孤孤单单。
现在,想到在给你写信,我就要落下泪来……我们曾尽最大的努力期望摆脱困境,但遭遇了劫难。我以前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冷酷的现实会落在我的头上,我最初的痛苦就像一锅沸水,怎么盖也盖不住。我想到过死,在困境面前我感到悲观,我的心都要破碎了。为了排遣胸中的忧惧和痛苦,我竭尽了一切的努力,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现在已过了漫长的、沉重的两个月。两个月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必须整天克制自己的阴郁情绪,我竭尽全力仍止不住想你。这两个月来,我把什么都忘掉了,除了我们经历的那段美好时光。我胸中积淀的痛苦所形成的一切阴郁都因回想这段美好时光而溶化,以至经常出现幻觉。但这种幻觉只是短暂的,过去的经历不断化成泪水,我长久地感到悲伤,不能自已。
浮世欢 第三十九回(3)
迄今为止,你是我生命中的明灯,我每天唯一的快乐都与你息息相关。我是属于你的,我仍与你同在……自出事以来,我每天无语地绝望,只有十四姑能宽慰我(她本来可以回到乡下,但她一心想陪伴我),她每天都与我寸步不离,小心翼翼,终使我没有彻底悲观。我在这里过着一种破碎的日子。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像沙漏中的沙一样流逝,除了将你充盈我的内心,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我对任何事物都无能为力了!我曾满怀希冀地期望着与你生活在一起,彼此相依为命,而别无他求,可是这个世界如此暴虐,残忍地斩断了我们的规划,对我们实行了制裁和封锁。我现在是一个被命运遗弃的人……我能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我原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你无法想象在得知你还活着时,我有多么高兴!但你现在好吗?我充满了对你的消息的渴求。
一切都没有结束。你对我来说,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在精神和身体上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和屈辱之后,现在,我静下心来了:想到我紧紧拥住的这个小生命,这个上天的赐予,我就从心底里得到最大的宁静、满足和慰藉。写下这句话时,我都感觉到一种温柔的虚弱、一种愉快的沉重。我的苦痛和阴郁转化为一种深切、甜蜜的热望,同时,我也有了对这个小不点的未来的担忧。对未来无法想象的恐惧仍然吞噬着我的心,我只期盼摆脱这阴霾的樊笼……
深深爱你的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