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走廊,绕了个弯子,直绕到花园的正路上来。
这时有人叫道:“哟嚯!这不是阮小姐吗!打扮得这样俏,又要赶哪儿的场啊?”
这一声叫唤,引得不少人纷纷回了头。只见阮小姐身穿一件洁白色燕翎绉的露肩长裙,像旗袍但又非旗袍的领子,裙裾一直拖到了脚踝。裙子上搭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带子,颜色极是调和,不过这身装束倒不是很特别,妙的是她白若鹅雪的皮肤,给那白裙子一衬就显得更白了,而且是那种天生的白里带红。没有施过脂粉的脸子,再配上那微鬈下梢的黑发,两滴黑漆一样的眼珠,黑白分明,直白得亮眼!不经意间,她那婀娜娉婷的举手投足,也透出一股子艳丽与柔媚来。大家都投来了惊鸿一瞥,露出笑脸。
她嫣然一笑,道:“我出来散散心,听这里热闹,顺便过来瞧瞧。”
几个大有来头的票友一看是清丽脱俗的名媛阮小姐,这会也拱出来道:
“原来是阮小姐,幸会!好一段时间不见,又长漂亮了!”稍顿,“阮小姐若是有空,我们哥几个都想邀你跳舞嘞!”
她温和大方地笑道:“我这段时日哪有什么心思跳舞,一看你们这样的就爱纠缠不休,老是死心眼哩!”
说着,眼波流转,望了望月仙。
(1) 吊嗓子:戏曲术语,指反复练习唱腔,把嗓音尽可能修饰完美。
(2) 纯白口:白口即念白,指以念白为主的剧目。
浮世欢 第九回(1)
月仙自遭遇了花园的一场突兀,莺时灵机一动解了围之后,两人不免心生悚悸,只得放弃雅间,寻找新的幽会场所。然而城里过于繁杂,难有清静之处,而且容易引起人的注意。他们权衡一番,还是认为走出闹市较为妥当,于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郊外。
在第一次相会的附近村庄里,月仙租了套老式房屋,一个姓朱的没落地主空出来的宅院。
这个地方宛若天赐之福,村落景致旖旎,钟灵毓秀,像一块朦胧的纱一样隔开了城郊间的距离。他们小心翼翼出了城,就可以骑马来到这里,路旁除了青草覆盖的黄土小山,有的就是零落的树林和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林间鸟鸣蝉叫。到了村里就更是美不胜收,寥落的房舍傍水而居,一些屋顶和老树上挂满了藤蔓,藤蔓上绽放着零星的小花,夹在林间的偶尔是一块菜圃,夹着路的是小树和短篱笆,十足的乡村风光。
有时候在路上,他们会碰上挑着鲜菜经过的农民,迎面就是菜香和笑容。月仙起初还担心会被人认出来,因为他的戏迷不仅遍布城市各个角落,也有不少来自农村的,但事实证明他的忧虑是多余的,这里始终是块静悄悄的、人迹稀疏、市尘不到的地方。月仙也奇怪,尽管这里的风光好似一幅绚烂的水彩画屏、一首婉约的抒情诗、一曲优美的旋律,但人们偏偏都爱往那繁杂的南京城里挤,虽然只相距几十里却已完全是两番天地了。
他们乐此不疲地到这个天地里来释放压抑的激情,荡舟轻泛,骑马观光,循路迹步入树丛筱间,漫步环游四周的荷田,流连于清香旖旎,缠绵恣肆、纵横四阖,如入无人之境。可每当短暂的相聚过后,不胜依恋地策马扬镳,就又是寂寞相思了。
他们想方设法,只要有机会便相互召唤,可时间就像催命鬼似的,逼迫着让人急切。需要去冒险,还不能有闪失,就像赌棋,他们的对手则是她背后的家庭和社会舆论。但他们走的是一步妙棋,难道不是吗?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除了和莺时不断周旋于城市和郊区之间,月仙还辗转于南京和上海两地,既要顾及莺时,又要分心照拂戏班,真是马不停蹄的奔忙。看起来,似乎累得够呛,似乎当他们相会时,默默对视,眨巴眼睛都会抖落蘸在睫毛上的汗珠,或走起路来也要踉踉跄跄的。但他保持着惊人的旺盛精力,不叫一声苦不喊一声娘地挺撑着,而且还能抽出些空挡到侯天奎之流的府上拜望,像模像样的,看起来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