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曹丕扔下书,转而去叠起了衣服。
他和任昭容的婚事,是曹操许下的,故而他一直坚称任氏就是他的妻子,曹操对此并不表态,卞夫人纵使心有微词,也无计可施。
渐渐,外面有了各式各样的传言——人们只知道曹丕有个妻子叫任氏,却不知她是何许人也、又为什么没人见过她。久而久之,人们都认定,这桩婚事仅仅是曹操的授意,而曹丕和任氏都对这样的结合颇为不满,相看两厌,不欢而散。于是,卞夫人迟早都要替曹丕再物色一个女子,当他的继室。
只是曹丕的年纪有些尴尬,与他年纪相当的女子,基本已经嫁了人,或是许了人了。再小些、还未及笄的女子家中,则更倾向于和年纪相当的曹植配婚。何况外界都传言曹丕喜怒不定,沉默寡言,是个不好相与的,连曹操和卞夫人都更喜爱爽朗好言的曹彰和曹植。
眼见曹真说了半天,曹丕还像个聋子似的,他只能朝着郭奕打眼色,叫他趁热打铁,好让曹丕早日对任昭容死了心。
郭奕瞥了瞥曹真,轻咳了一声,声线清清冷冷的:“我们查了那么久,都没查着她的消息,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她嫁了人,随了夫姓,这才什么也查不到。”
“你的那首诗,也派人传到丁夫人手上了,不也没有音信?”曹真低头闷了一口热水,小声嘟囔道。
无论他再小声,曹丕都是听得见的。
任昭容已然嫁人这个假设,卞夫人提过,他也想到过,只是他不相信罢了。夏侯尚原本是站在他这边的,可听了他对这番言论的不屑与嗤笑之后,夏侯尚也忍不住吞吞吐吐,将当年孙权在许都时,为任昭容打水烧柴,百般殷勤的曾经说了出来。
夏侯尚还算厚道,没有继续往深处说。
但曹丕又岂会不懂。
这段时日里,他不间歇地跟随曹操四处历练,又跟几位将军学习了带兵的本领,前些日子有人举荐他入仕,却被曹操当面驳了回去。
那一日,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但到了晚上,灭顶的苦涩令他躺在床上挣扎不已,望着漆黑的床帐,窗外银白的月色斜斜映在纱帷面上,一层一层的褶皱像冰冷的波光,刺得他眼底干涩酸痛,眼眶像是要裂开似的。
彼时,他真的有些痛恨任昭容,恨她此时不在自己身边。
没有她在,他连一句旁人肯定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一夜没有合眼,天蒙蒙亮时,他独自闯进了任昭容曾住过的房间,四下望去,只在妆屉中找到一只她曾用过的木梳。上面镂空雕刻的桃花似是她最喜爱的图案,低头一嗅,似乎还能嗅到她残留的发香。
曹丕将这只梳子带了回去,压在枕下,但每夜里仍睡不安稳,时而梦见曹昂去世时的情景,时而又梦见曹操目光里的失望和寒意,还有卞夫人对曹植温柔笑着时的模样,以及任昭容身披嫁衣,不声不响地嫁给了江东的无名氏……
临出征去冀州前,曹丕收拾行装,取出枕下的木梳,盯了半晌,又默默拿起它,梳着自己的头发。
他拿下梳子时,放到眼前一看,只见有根银白发丝缠绕在梳齿之间,如每夜照进他床帐的冷月光,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