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育在看着我,“冯笑,难道你就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
我摇头苦笑,“看来我还是太单纯了。”
她严肃地对我说道:“你不能再单纯下去!这样的情况你早就应该想到,而且是必须要想到的。你现在是副厅级别的干部了,考虑问题必须要尽可能地全面、细致。你要做到这样其实并不难,最关键的要养成那样的思维习惯。”
我急忙地道:“姐,你说得对。今后我一定注意。”
她的声音即刻温和了起来,“我再说说另外的一个问题。关于你前面提到的干部提拔过程中近亲繁殖的问题。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从我们的干部制度建立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留下了这样的隐患了。我们国家的干部制度说到底就是采用的‘伯乐’制,领导欣赏哪个干部,觉得他能力较强、品德不错的话,那么这个干部的提拔就会比其他人快一些。在以前,大多数领导是有党性原则的,所以通过这样的制度提拔起来的官员大多数是很不错的。然而随着改革开放的进行,人们的私欲开始膨胀,任人唯亲的问题也就开始凸显出来了。这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冯笑,你说我作为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假如我面前摆放着你和康德茂两个人的档案,但是提拔的名额却只有一个,我们且不说康德茂其它的问题,假如他曾经没有做过有些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说我究竟应该去提拔谁呢?当然是你了是不是?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除非是进行大规模的干部体制改革。”
康德茂?他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我忽然想到这件事情起来。可是林育今天却一直没有在我面前主动提及,所以我觉得还是暂时不要问的好。我说:“是这样的。假如我是你的话也是这样。这次我们缺一位副主任的事情,我首先考虑的都是自己身边的人呢。”
她笑道:“是啊。所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在不正常的不是提拔自己喜欢的下属什么的,最不正常的是领导干部提拔自己亲属的问题,这样的事情才是真正可怕的啊。你想想,我们很多领导自己掌握着特权,吃国家的,喝国家的,用国家的,甚至还在国家投资的项目上获取私利,可是他们却并不因此而满足,竟然还希望自己所拥有的这些特权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是什么?简直就是封建思想嘛!有时候我就想,我们这样的体制究竟是什么呢?真的比人家资本主义制度先进吗?”
我这才忽然发现今天的她有些激动了,而且她的话也是特别的多,甚至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了。虽然我和她不是一般的关系,但是有些话她也不应该在我面前这样讲的啊?我急忙地道:“姐,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大对劲啊?这样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说的好啊。”
她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可能今天我是有些激动了。”
我急忙去问她道:“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你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这样的啊?我一直都发现你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比较好的。”
她摇头叹息道:“没什么,只是最近我有些浮躁。毕竟从常务副部长到正部长是最关键的一步啊。冯笑,谢谢你刚才对我的提醒。看来我的修炼还是不到家啊。”
我说道:“姐,你千万不要这样说啊。我其实很理解你的,因为你心里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出来,但是却找不到倾述的对象,你对我说这些话也是对我的完全信任。虽然我刚才提醒了你,那只不过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出那样的一些话来罢了。其实你说得很对,现实就是这样。你说出了那样的一些话来,我反倒觉得你还是一位很有良知的领导和党员呢,至少你不像有些领导那样麻木。哎!其实我也觉得你说得很对,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甚至我还觉得自己的有些想法很反动。”
她即刻来笑着问我道:“哦?那你给我说说你那些反动的想法吧。”
我苦笑着说道:“姐,其实我也想过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问题。我就想,我们国家这样的制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制度呢?如果说它比资本主义制度优越呢好像也说得过去,毕竟从制度的设计上来看好像是要比资本主义制度优越许多,但是从现实来看呢,我又觉得它很像封建社会的改良。特权,干部制度的世袭制,人们的良知慢慢在丧失,用牺牲资源和环境来发展经济。。。。。。这完全就像是资本主义早期的模式嘛。还有朝鲜这样的国家,它也是社会主义制度吧?可那是社会主义吗?简直就是封建社会的皇权世袭嘛。姐,有时候我真的很困惑。”
林育顿时不语。我早已经将车开上了内环,汇入到了无尽的车流中,眼前是光怪陆离的各种汽车的灯光。我们一下子就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当我将车开到了市区之后,当我们进入到了夜色的繁华之中的时候,林育终于说话了,“冯笑,你看看我们的这座城市,它在二十年前,不,十年前是什么样子的,这你应该知道的是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经济还是飞速地发展了的,老百姓的生活也比以前得到了很大的提高。所以,我觉得我们的制度是好的,问题应该出在人们的观念上,出在党员干部的信念上。呵呵!也许你认为我这是在说空话,但是我真的认为是这样的,我作为一名党员,作为一名正厅级干部,无论是从自己的理想上还是从自己的情感上来讲,都不希望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理念是错误的。我们是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和错误,也有自己的私欲,但是我愿意去维护这样的体制继续下去。我们不应该怀疑我们的制度本身,但是也不应该忽视我们存在的问题。我想,这一切都是因为经济发展与政治体制改革不同步造成的,这也正说明了目前我们政治体制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了。”
我顿时就笑了起来,“姐,今天我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的忧国忧民了?其实吧,这些问题应该是上边考虑的事情,我们没有能力去左右的。”
她也笑,“呵呵!是啊。今天我们这是怎么了?”
于是我趁机问她道:“姐,康德茂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说:“就这两天吧,他的调令马上就要下达了。明天,嗯,估计明天我们干部一处的处长就会把他请回来谈话的。冯笑,他肯定会找你谈这件事情,到时候你多安慰他一下,对他多鼓劲,让他能够看到希望。这非常重要,你应该知道,如果他看不到希望了,那是很可能会让他颓废下去的。”
我心里很难受,“姐,难道就不能对他网开一面吗?毕竟他还是很能干的,而且也很年轻。”
她摇头道:“做官先做人,一个人的品行那么差,即使给了他权力,那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的。权力是一柄双刃剑,如果一个人把握不好的话反而会伤及自身的啊。冯笑,你想过没有?其实现在作为官员是一个高风险行业,因为我们手上掌握着权力,那么我们随时会因为手上的权力去干出违法乱纪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会因此把自己送进监狱里面去。所以,对于像康德茂那样的人来讲,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去到像档案局那种权力相对较小的地方,这样或许可以让他内心的野心不至于过度膨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你说是吗?”
我顿时不语。其实我在心里还是非常认同林育的说法的,但是却依然在心里替康德茂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