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言用力一推,将父亲推倒在沙发上。一阵强烈的眩晕过后,父亲哇啦啦呕起来。
“快帮他拍背,”盛桐沉着吩咐,自去找打扫的工具。
陈静言也慌了神,帮父亲拍了拍背,又拿毛巾擦胡须上的脏物。
“爸,”她帮父亲抬起腿,看着盛桐打扫,斩钉截铁地说,“你的事,是你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盛桐,是我爱的人,我想嫁给他,你不要干涉!就算你不准,我也一定会嫁的!”
“滚——”父亲气得直起腰坐起来,强烈的恶心让他又呕了一次,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你们滚——”
他们真的滚出去之后,父亲倒在沙发上,突然失声痛哭起来,“这是报应呀,我的报应!”
两个人身上都还湿湿的,被夜晚的寒风一吹,像要冻成冰柱似的。陈静言没心情说话,就这么坐在出租车上发呆。
“静言,想哭就哭吧,”盛桐揽着她,轻轻抚摸着她披散的长发,“有我在,不用坚强也没事的。”
他的话语太温暖,一下子融化了她所有的隐忍与坚决。在他怀里,她像个雪人,化成无尽的泪水了。
马上要开学了,这天盛桐也有自己的事要忙,陈静言想起好久没去做过义工了。上大学之前,她颇有些自闭,也没什么朋友,但每个周末都会坚持去做义工,风雨无阻。
说来奇怪,她竟特别喜欢在精神病院做义工。那些人,年纪都半大不小了,却个个像孩子一样,高兴了就哇哇叫,不高兴了也哇哇叫,有时候会生闷气,有时候又拉着她跳舞。
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女人,履历卡注明她四十好几,看起来却不过三十五岁,身材颀长,面目清隽,举止十分优雅。但她通常不与人交流,只安安静静坐在窗户边上,望着外面的海港,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经常一望就是大半天。
陈静言算算,半年没见过这女人,不知她现在怎样?从来没遇见过她的家人,只是偶尔见到她高声尖叫,失控到掐自己的身体,医生便吩咐给她服药,等安静下来,再做心理疏导。
陈静言坐上一趟摇摇晃晃的公车,穿街过巷,向城市边缘驶去。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吗?犹记得当时总端着水杯,呆站在那里看她,那样苦苦地跟一颗心血战。
下了公车,已是人迹罕至的海边,沿着荒凉的海滩走几百米,越过一座高高耸立的礁石,就抵达目的地了。这是一座非常非常美的建筑,整个形状、色彩都像是遗落在海边的一枚贝壳,加上四周绿茵掩映、花草丛生,一般人多半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度假庄园吧,根本想不到它的真实用途。
这是一家私立的精神病院,因为地处偏远,加上工作性质特殊,一般义工都不愿来。义工协会的负责人当时就是这样对她说,“你考虑清楚,决定了就要坚持才行啊。”
这一坚持就是两年,直到离开家乡,去上海念书。
“啊——”踏入大门的一刹那,陈静言又听到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循着声音找过去,果然又是这个女人,正被几个医生护士团团围住,还在不住地扑腾着,嘶吼着。
“地西泮,10毫升,静脉注射。”医生抬起头,一张脸汗津津的。这么冷天,居然会出汗。护士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他认出门口的陈静言,“快来帮把手,摁住她!”
陈静言连忙过去,握住女人的手,“阿姨,是我,陈静言,您不记得了吗?”
女人听到她的声音,稍微松弛了些,再看她的脸,似乎略有些印象。这女孩浅笑着,心形小脸,嘴角有两个梨涡。四目相对时,陈静言心下一惊,女人的眼神,似内里的世界都在坍塌,分崩离析于无声。
果然,停顿一下,她又发生锐声尖叫,更大力地撕扯自己的衣服。最可怕的,是根本察觉不出她有任何求生的*,只想把一切旁人、一切过往都驱逐殆尽,让她独自,慢慢覆没在泥沼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