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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安好,勿念。伐楚之计,当询郭罡。艰难险阻,望卿保重,免吾挂虑。凉城再会。阅后即焚。”
这就是玉旈云写给石梦泉的寥寥数语。
当展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先是感到心中无限的温暖——她没事——接着,怜惜,困惑,愤怒,一一涌上心头——她怎么可能没事?哪一次对自己的伤病不是轻描淡写?哪一次不是拼到彻底垮掉,还不肯认输?越是叫他“勿念”,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伐楚大计,要问郭罡?是了,为免罗满落入敌手,此信被人抄去,她当然不能把全盘计划在信中告诉他。把这计划藏在河对岸一个不起眼的谋士心中,很是安全——郭罡!这奸诈卑鄙的男人!是这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怂恿她亲自到楚国来的吧?这里刀山火海,怎么能把主公推到险境之中?何况,还是一个伤病交加,应该卧床休息的人?这人究竟想怎样?想把玉旈云怎样?想利用玉旈云达到什么目的?
他恨不得此刻便揪住郭罡的领口,狠狠质问。
但随后,无奈,感慨,又像是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在达到目的之前,玉旈云素来目不斜视。他没法阻止,也不能使她的脚步慢下来——犹记那一夜,在她的病榻前,她说,怕夜长梦多,自己会看不到夙愿达成的那一刻。当时,心中难以言喻的绞痛——她也会害怕,不错的,对手她都可以击倒,但是死亡呢?他比她更怕!
此刻,她说“凉城再会”——这是多么狂傲的语气!是说,攻下楚国的京城,他们在彼处共享胜利之喜悦吧?征程之上几多艰险,她这样硬撑,这样胡来,或许真的挺不到“凉城再会”的时候?他不敢往坏处想了。
她让他保重。用了命令的口吻。
他也只好如此,为免让她挂心。
阅后即焚。这亦是命令。所以,无论他心中多么想要把这封信藏进怀中紧贴心口,他还是忍住了,将薄薄的信笺凑在灯火上烧尽。在那飘散的青烟中,寻找心中倔犟的笑脸。
北面传来的消息虽然称不上是捷报,但至少让揽江城的樾军知道,暂时没有楚军的威胁了。如此,他们眼下所要面对的敌人暂时就只有疫病而已。那一日病倒的人,连同林枢在内,有二、三十名。都安置在城内的诊疗所。端木槿虽然自己身上有伤,还坚持指挥防疫。石梦泉、罗满都让部下全力配合。加上有王小虾这个热心的帮手,一切倒也井井有条。至黎明时分,城内人员的分流便已完成,需要隔离的人都住到城外大营的隔离区里来了。石梦泉又仔细询问城中药物储备的情况,让他们详列清单,有不足的,便火速去河对岸调集。
又过一日,在揽江大营与向垂杨作战的副将梁建琛亲自来向石梦泉和罗满报告。大体说了和楚军交战的情况,说楚军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有关“稻草泥砖”的事,他们以为稻草惧火,泥土惧水,所以企图用火攻和水攻摧毁城墙。但他们却不知道,樾军工兵营自从在民间发现了轻便的稻草泥砖,就不惜三顾茅庐向乔日新请教。起先,乔日新并不肯传授。但去年七月的时候,大青河汛期,亟需加固堤坝,乔日新便用稻草泥砖帮民夫们建造临时房屋。工兵营亦参与加固河堤。一来二往,和乔日新有了不一样的交情。乔日新方才肯将稻草泥砖的制造方法传授。同时也告诉工兵营的都尉许昌,稻草泥砖只能做临时建筑之用,因为不耐水火。许昌听后,决心寻找改良的法子。经过连月的摸索,工兵营的巧匠打造出轻便的铁链,将铁链编织成网,罩在稻草泥砖所建造的房屋外,再刷上一层灰浆,干燥之后便坚硬无比,且水火不侵。他们试着在最潮湿的海滨用此法建了一幢房子,暴风骤雨也屹立不倒,而且冬暖夏凉。“我记得当时罗总兵把这个喜讯报告给内亲王,内亲王回信大加赞赏呢!”梁建琛道,“罗总兵还记得吗?”
罗满笑了笑:“我当然记得。内亲王信里说,有此秒法,今后我军岂不可以随时随地建立城防?这一次,果然用上了。”
“这事内亲王倒没跟我提过。”石梦泉道,“人说战场之上斗智斗勇,我看智勇之外,还需要斗兵器斗建城挖渠的本事。我军铁矢已经天下无敌,如今又有火炮,还有这神奇的稻草泥砖——罗满,你和许昌都功不可没呀!”
“哪里!”罗满连忙摆手,“还是要内亲王高瞻远瞩,想到怎么用,这才化腐朽为神奇。我和许昌钻研稻草泥砖,只不过是觉得我等镇守东海,此处又多海啸风灾,若寻着一种迅速重建房屋的方法,可以安抚灾民,令百姓安居乐业。我们可没有想到内亲王竟然会有如此妙用,瞬间就让楚人的城池变成了我军的堡垒。”
“铸造、建城这些本领又分什么打仗用还是老百姓用?”石梦泉笑道,“重石既然能铸造出轻便又坚硬的火炮,日后自然也可以改良铁犁。这稻草泥砖,当然也可以用来修建民宅。听说这揽江城中许多房屋和城外的不少村庄都在程亦风撤退的时候被烧毁了。现在虽然不急着修缮,但是日后我军以揽江、镇海为据点,继续向内陆推进,若是可以恢复此地原貌,或让楚国百姓回来耕种,或迁东海三省的贫民前来经营,都可以成为我军的后盾。”
“是。”罗满点点头。其实关于稻草泥砖,他还有另一段回忆——那天玉旈云写信来褒奖他时,端木槿也刚好为了惠民药局的事来找他。她对工兵营潜心研究“稻草泥砖”的事是知道的,也晓得他们最近有了突破,就玩笑道:“既然这么价廉物美,不如用这砖头把我惠民药局后面的那些库房修一修吧?最近有些漏雨呢!”罗满忙笑着说好。不过,感觉自己的笑容很不自然。他知道自己是在掩饰,不想女大夫发现,他们所作的一切努力并非为了造福于民,而是为了日后攻打楚国。而他,也不是爱民如子的一方镇守,只是军队中的一名刽子手而已。
这些,他不能说出来。
梁建琛又接着叙说和向垂杨交战的情况。基本无甚惊险之处。在樾军火炮压制之下,楚军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且樾军控制了大青河河口这一段,兵器、粮草、援军源源不断,相反向垂杨长途奔波而来,一应用物和人马都是用少见少。他见没有胜算,一度放弃了攻下揽江大营打算,只是想在揽江大营和揽江城中间建立一道防线,把罗满困死在揽江城。正当他打算一面牵制揽江大营一面回去攻击罗满是,就接到了镇海陷落的消息,也知道了石梦泉大军正赶到揽江来。于是他不得不放弃揽江,退入山林。
“我军的暗桩子还在他身边。”梁建琛道,“楚军的动向,他会及时向我们报告。”
石梦泉点头赞许。玉旈云的这批暗桩子,个个智勇无双,从程亦风身边的小莫,到冷千山身边的萧荣,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去年他奉命成立武备学塾,虽是为朝廷选拔武官人才,但玉旈云也吩咐他好生留意,若是有特别机灵的,就栽培起来,“日后敌营之中自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向垂杨既已溃逃,我军是可以继续南下了吧?”梁建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