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央又不先答,转头问周快:“老周大哥,你怎样想的?”
周快不能立即决答,踟蹰着字斟句酌道:“我若是他,初先必定折道而返。大战当即,五百人能抵甚么用?与其将精力耗费在与五百人追猎中,不如多些工夫,看怎样在决战里多些谋略,岂不胜过与一支孤军虚耗?”
卫央连忙道:“这话出去可别再说了,韩德让这厮,此番是方下山出道的架势,若教他现在逃了回去蜷缩在萧绰那娘们的石榴裙下度日,只等着将来作成独一无二的契丹汉官,我将要发落在他身上的算计,找谁作个诱饵去?”
想想又郑重告诫三人:“都记住了啊,见了韩德让这厮,千万别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把他给弄死了,萧绰这娘们,只有韩德让在咱们网罗之下,她才可能会出些差错,终于教咱们实现了图谋。一旦杀死这厮,我手里可就再没有勾引萧燕燕的诱饵了,此番北上,目的也就半途夭折了。”
这就更教窦老大与周快不解了,他既口口声声将这韩德让当个人物,怎地有了时机竟不肯下手?若这人真是个人物的胚子,不趁着他尚未长成便杀了,留作后患么?
只徐涣拊掌赞道:“卫大哥,还是你志气高,这韩德让与那萧燕燕能为你忌惮成这样,可见这两人确是有本事的。他都是人物,你却自信能将他都玩弄在鼓掌之中,这可就是人物里的人物了。”
卫央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不是说读书人都是心服也不口服的么,你这样直爽,你先生知道么?”
“先生自然知晓,杨夫子最厌恶口是心非之人,他常说喜爱便是喜爱,不喜便是不喜,我敢跟你打赌,我阿姐来看我之时,长安衙门里去打点的必定是夫子,教阿姐故意扮丑的,定是师娘了。哼,当时打杀了那恶棍,先生寻到了家里,便在官差面前,他也赞我这‘以直报怨’很好来着。”提起自己的先生,徐涣喜形于色,只到了最后,又忿忿而惋惜地道,“只可惜,杨师兄这人不类夫子,道德文章读不好,肚子里也没几分真才实学,虽待我们这些师兄弟不错,难免教夫子十分失望了。”
言下之意,那先生的儿子便是个小混混了?
略过这个不想,卫央待那先生好不景仰,这年头,以德报德的读书人不少,敢当中挥舞着拳头喊以直报怨的可不多了,忙问徐涣:“你那先生是个怎样形象?是杜甫先生那样的,还是李白那样的?”
徐涣道:“自是杜工部那样的啊,一生功名之路甚是坎坷,却矢志不渝致君尧舜清平四海的心愿哩。”他甚维护自己的先生,说完又郑重地补了一句,“夫子不喜那些个诸侯王,纵是广有贤名的雍王,他也说这人‘心肠歹毒,是个极能隐忍的毒蛇,绝非所谓的真龙,若他当政,非国家之福’哩。故太子薨后,先生整日闷闷不乐,这世上啊,也只公主殿下是个女儿身,方教先生耿耿于怀的很。”
女儿身怎么啦?日不落能有女王,煌煌中华怎就不能出个真的女帝?
在这件事上,卫央不与徐涣理论,那是教他作难。
蓦然,周快心神俱震,诧异而真正钦服地往卫央深深打量了一个上下。
这前前后后的对话,周快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番来,卫央的目的并非教他忌惮的韩德让,也非萧绰,这两个人,只是他这个小小的轻兵营假校尉谋算联军,谋算辽军的诱饵而已。或者说,他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在京西这教联军诸国霸占着的沦陷之地,在辽人占据的北地。至于那些忌惮,这一路来的踟蹰,乃至待萧绰的深深警惕,都只是他对自己所图那长远广大的路程上艰难阻碍的估量而已。
周快不能不想起且终于明白了国书里吴王待国之上将的最模糊而又最精辟的叙述:“寻常将校,无非杀敌陷阵,就兵事而论军事而已,然国之上将,必不为应付之事。国家之战,为诡,为正,为庙堂之算,为军阵之扑,此类尽可为将为相,而不可为上将。国之上将,决胜在于彼国,是为握主动而弃被动者也,惟百折千回处,不肯行寅食卯粮者也。”
诸国未灭,天下未变,大唐与契丹,谁也不能吞灭了谁,这一点相信卫央心里很清楚。因此,他如今的目光,一是落在京西诸国的庙堂之上,二是契丹南下的这一路精骑大军。而这两者,又可以合二为一,要灭诸国,必先败这一股辽军,欲败辽军,必要行灭诸国之事。
周快不知卫央到底是先盯住了哪一个,可不论是哪一个,以寅火率区区两百五十人的人手,那都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一般的事情。可他就是这样先认定了,所以,如今的卫央,这是在朝着那个目的蹒跚进步,这路上的萧绰韩德让,联军高继嗣,都只是他心中的一段阻碍而已。他在图着谁也不敢想,谁也不会去想的图谋,而这个图谋的第一步,便是从韩德让开始,教他等目的先混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