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茴点点头:“目的已达到,后头须得安稳些。”
潘明漪耸肩。过了会子,见甄茴默然不语,侧头看了看她。甄茴脸虽向着潘喜贵,倒像是神游天外。潘明漪轻声喊了句“甄大人。”甄茴没听见。她又喊了一声。甄茴回过神来,歉然一笑。潘明漪抿嘴:“甄大人,我怎么觉得你有心事?”
甄茴想了想:“是有。”潘明漪眼神一亮。甄茴那点子心思实在无人可说。这小姑娘横竖是个陌生人,过几日便走,也不知这辈子还见不见得着。她遂想着,只当是同人说说话也好。乃道:“我家本有一棵大树,极阴凉。偏被人无故砍了。此事自然得找砍树之人算账,且我也知道与斧头不相干。且……事情已过去多年了。近日看见一把斧头,极喜欢。谁知偏就那么凑巧,这斧头便是早年砍我家大树的那把。”她怅然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思。”
潘明漪皱起小眉头嘀咕道:“这大树啊斧头啊,都别有所指吧。”
甄茴淡然一笑:“不过说说罢了。”
潘明漪皱皱鼻子:“很好猜啊。张三命李四做了有损你利益之事,你也知道李四是受命行事。多年后遇上了个人才。不想他竟然就是李四。你不知道该不该用。若不用吧,可惜;若用吧,你又没那么大度,对吧。”
甄茴怔了怔:“好像……也没错。”
潘明漪自以为猜对了,晃了晃小脑袋:“甄大人,你能报复张三么?把气撒了便好了。”
甄茴苦笑道:“张三早就死了。”
“啊……那还真有点难。”
“但张三家的产业还在。当年他便是为了他家的产业砍了我家的树,故此我这些年正设法灭了他家的产业。”
潘明漪眨眨眼:“戴宪?”
“不是。莫瞎猜。”
潘明漪“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甄茴见她满脸写着“原来如此”,心中一动:“你明白了?”
潘明漪拉了甄茴的手,鼓起小脸蛋子道:“甄姨,我也恨张三的!他也砍伤过我家大树!还……还砍了我家另外一株大树去做斧头。”
甄茴大惊:“什么?!”脑中猛然冒出数个念头。
潘明漪低声道:“你如今都是福建巡抚了,从前也是个从三品的大官,要灭戴家都不难。那个张三若不是戴宪,就是朝廷吧。”甄茴不语。潘明漪道,“我两个爹都被朝廷害惨了。”
“两个爹?”
潘明漪点头:“嗯。我有两个爹。”潘喜贵好好的男人,让他们弄成了太监。小姑娘年幼时不知太监与旁人有何不同,如今已知道了。柳家从祖宗开始给皇帝家当兵器,一个个养得连基本常识都没有。若非遇上天下大乱,她自己九成也在女卫营里头,能不能活到成年不好说。她乃思忖片刻,郑重道,“我不知道那个李四做了什么。然我的生父便是朝廷的刀斧,连‘生了孩子应该养’这事儿都不知道。”
甄茴怔了怔,没听懂:“生了孩子应该养,不是天生的?还有知道不知道?”
潘明漪叹道:“没错,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女人不是媳妇,是配种的女人。怀胎之时他们也看不见,何时生下来也不知道。他们都不觉得有何不妥当,因为阖族就没有一个自己养儿女之人——犹如被狼养大的孩子吃生肉。名字和族中排行也是过了十二岁才开始有的。能活到十二岁的就有希望活到成年。我们家子弟死亡率很高,不论男女。我真是命大。”她摸了摸心口,“从前我小,不懂事。如今回想起来,我能活着简直不可思议。”说着红了眼圈子,“看过的资料越多就越后怕。我爹究竟是怎么养活我的。琮三叔说,我小时候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简直是个奇迹。他说在那般处境下勉强养活一个幼儿,旁人也不是做不到。但能让孩子没有心理阴影——我爹必有过常人之处、且过常人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