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磊似是明白她那没说出口的话,迟迟作一声长叹,接着拿起册子翻看了起来。
旭华静静立在一边,看着陶磊低头眯起眼细细地看那册子。
册子上写着这样的内容:“春分后三日,一双燕子飞来,院中踯躅花开,莹润如黄玉……”
陶磊看着那文字,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旭华也不禁微微笑着,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悲哀。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内便只有“沙沙”的纸页翻过的声音,使人从心底感到安闲舒缓。
不过,这样的安宁是不会持续多久的,随着剩下的书页越来越薄,陶磊的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
当看完最后一篇,他“啪”地合上册子,起身喟然叹息,“那丫头想是活不长了罢……?”
旭华惊愕地看着他,陶雪安私自离开晚芳宫,这正是处死她的一个极好的借口,再看刚才薛瞳那架势,只不知自己回去人还有气没有?但这册子分明是在之前就结笔的,或许陶雪安闯出晚芳宫,本就是决意求死的?
陶磊将册子交到旭华手中,沙哑着声儿,“卢姑娘,请你自己看吧……”
旭华伸手拿起册子,一股浓烈的檀香味直扑到脸上,使她有些气闷,觉得心中越发难受。
册子的最后,是一首短诗:“雪落深冬十二载,安得白首看青山?绝决意气无人解,笔下枯荣泪阑干。”
旭华看了也不禁痴了,只拿着册子怔怔地落下泪来。
“卢姑娘,求你回去看看小女吧……看在她这么孤苦无依……”陶磊已经慢慢离开了长几,向门外蹒跚地走去,“只求你能够在她死前守在她身边,好让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不要太过孤单了。”
旭华目送他龙钟地走出去,闭上眼默默流了好一会儿泪,这才慢慢收拾起册子。
晚芳宫中静悄悄的,一丝声息也没有。
厚重的檀香早已燃尽,满地四散的经幡彷如开在地上的一朵朵巨大莲花。
陶雪安颓然坐在地上,面前的那些散落的纸片她已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鲜血所书,灼得她满眼都痛。
那些被仁慈的术法遮盖住的过往被简明的文字述尽,那些可怕的回忆被硬生生地撕裂开,在意识里一一地清晰起来。
她和她的父母,原来竟是散霞国一介流亡之人,不过因了机缘巧合帮了栾明躲避玄铁林的追缉,栾明不忍连累他们,这才将他们一道带往极北,希望暂且避过一段时日。正是在那里,淑旻不忍她一个幼女留着这般不堪的记忆,将她那幼时的流落和逃亡的窘迫情状尽数消去,只余下极北干干净净的一切,她却误以为自己原就是个出生不低的小姐,虽则比不上祈天宫归为神女后裔,但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而后来,在重山国的那夜,自己不仅亲眼见到那般血腥的场景,还受了温空冥的告诫,却在第二日被寒林尽数消去……时至今日,她甚至想不明白,寒林那时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报复……?
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她自以为的高贵,自以为的出人头地,原来不过是那些真正拥有高位的人的可怜的赐予,亦或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