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陷入了沉默,直到沈无言轻叹一声之后,海瑞这才道:“却是有些过了,陛下虽说修道,但也的确不是不事政务……”
沈无言点了点头,淡然道:“当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古之贤君,却也都有追求长生之道……陛下兴许无法与这些贤君相比,却也不至于那般的差……只能说太过自私了些。”
海瑞默默的点了点头,低声道:“说的也是这个理,陛下他却也不昏庸……”
“非但不昏庸,而且精明的很……他至始至终都想着为了自己,但真正为大明的却很少。手底下的那些官员们斗的越厉害,他就越欢喜……可惜如今成了这局面。”
沈无言长叹一声,对于这位皇帝,他却是有说不出的感觉,若是论起聪明才智,想来即便是徐阶与严嵩都无法与之匹敌,然而如今大明却又若海瑞所说家家干净。
海瑞点了点头,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书生却并非自己想的那般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而是对时局十分清楚的人物。略一沉吟,他道:“如今大明大厦将倾,却是需要一位扶起大厦之人……”
沈无言知道他后面要说的是什么,但沈无言也很清楚,很多事时候未到,即便去强求,也是求之不得的。
“大明人才济济,四镇也有名将驻守,只要能安稳些时日,必然能恢复到往日那般兴盛,海大人也无需这般担忧,一切都会好起来。”
沉默少许,沈无言又道:“只是希望海大人以后行事可以通些人情,切莫对于些许小事太过认真,而今你斥责陛下,陛下念你忠诚不与你计较,但未来呢?”
“何谓小事,何谓大事?”海瑞皱起眉头,沉声道:“只要于民不利之事,我海瑞都不能任之不理。”
沈无言苦笑一声,无奈道:“终究是有舍小家为大家的时候,一个人为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但他贪些银子,又或者有些小毛病,却也可以容忍……毕竟完美之人只有圣贤。”
这一席话就像是一把利剑一般直刺海瑞心脏,多年以来他都信奉只要于民做主便是对的,然而如今听这书生直言,显然并非这般。
民也有良民刁民之说,有时候看似做了好事,但实则危害却更大,却也不是没有的事。
沈无言走了,只留下这一席话,但对于海瑞的冲击却久久无法散去,天色已暗,油灯还未掌起,只是窗外月光照在脸上,有些悲怆。
而对于沈无言来说,之所以这般说,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这位清官因为这些问题而出错丧去性命,不过也不指望有什么改变,因为会改变,他也就是海瑞。
嘉靖四十四年夏的这一次谈话对于沈无言来说只是一时兴起,但对于海瑞来说却是一次巨大冲击,以往没有人去和他说起这些,而今听来震撼无比。
于是心中坚持的那份职责有些动摇,想来一旦在有些什么契机便会真的改变。
不过对于如今依旧身在牢中的海瑞来说,改变与否其实并不重要,望着窗外明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
也许某一天陛下心学来潮就将自己斩了,也或许有一天陛下会将自己放了,但那有朝一日是多久,也许自己依然老去。